几个穿着惨白粗麻孝服的上大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紧随着进了大帐,一进来便同样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额头抵着温暖的铺地兽皮,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他们已无力说话,只能用此等卑微的姿态乞求生路。
那口未曾着漆的湿冷粗木薄棺,被抬棺的士兵留在辕门阶下,在霜天寒月里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帐内极度的温暖与帐外刚刚经历的酷寒地狱,形成强烈的撕裂感。许僖公在温暖中非但未能缓解,反而控制不住地全身痉挛颤抖加剧,口鼻间喷出大量混着血丝的白气。那股死里逃生却依旧命悬一线的巨大恐惧,在他每一次痉挛中都暴露无遗。
熊恽的目光漠然扫过阶下这群匍匐的蝼蚁,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手指的叩击声也顿了一瞬。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表情沉静的逢伯身上。
“逢伯,”
熊恽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在这过于温暖的帐中显得异常冷静,“寡人南鄙僻陋,未谙周室古礼。阶下之状,可于往昔典册中寻得印证否?似这等情状者,”
他微微抬了下巴,朝那抖得不成人形的许僖公示意,“昔年,亦有君王如此乎?”
帐内只剩下木炭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许国大夫们无法抑止的细微抽噎。
逢伯闻召,从容离席,缓步向前。他的步履极稳,宽袍带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极度压抑的大帐中异常清晰。他行至瘫软跪立的许僖公身前不远处,并未直接去看那悲惨的国君,只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了一下许僖公口中死死咬住、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生辉的玉璧,又用目光量测了一下他被两名大夫架着反缚在身后、此刻已血肉模糊的手腕姿态。
他的观察安静而细致,带着一种近乎于古董商鉴定器物般的平静专注。
片刻,逢伯直起身,转向王座上的熊恽,长揖一礼,动作舒展流畅,带着深厚的古礼底蕴,声音不疾不徐,朗朗入耳,打破了帐中的死寂:
“大王垂问,臣知矣。此仪之古者,有例可循。昔年牧野一战,周师鼎革,商都既陷。纣王焚身于鹿台,商祚乃绝。彼时,前朝重臣微子启,贤名素着,未附纣之暴虐,然终属殷商血脉。大势倾颓之际,微子启自降于周武王军前,所为……”
逢伯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许僖公,“正如此刻许君形貌:袒露上身,绳索自缚双臂于身后,口中衔玉璧为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分,“其随众亦抬棺相随。此乃身服至刑,示以性命交付于胜者之手,任凭处置;璧玉则代其国都之社稷权柄,悉献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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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所有人,包括架着许侯的那两名许国大夫,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在暖意中开始苏醒的冻裂伤口带来的刺痛,也仿佛被这悠远而沉重的历史故事暂时冻结了。许僖公微微侧了一下头,被散乱发丝遮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逢伯的声音继续在暖帐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久远年代的回响:“其时,武王是何应对?”
他自问自答,目光直视楚王熊恽那年轻却深沉的眼睛,“周武王乃亲自下阶,亲解其缚,以示宽宥;躬受其璧,而行祓除凶戾之礼;其随献之棺椁,则付之一炬,焚之于野,以示不究其死罪!其后……”
逢伯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武王厚待微子,仍命其统辖殷商故地旧民,奉其宗庙祭祀之礼不绝!故微子之德,流芳后世,商祀亦得延续……”
他的话音落下,帐内重新被寂静填满。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比之前更加响亮。所有人的目光,或绝望,或恐惧,或思虑,都集中在了那身披熊裘、面沉如水的年轻楚王身上。
许僖公原本空洞的眼眸中,仿佛投入了一丝烛火般的微弱希冀,身体的抖动不知不觉微弱了许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沉重的头颅,用尽力气去看向那高踞于熊皮之上的身影。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却如同深潭水面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方才那几根随意敲打着案几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安然搭在冰冷的漆案边缘。空气凝滞了数息,暖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然后,楚王熊恽缓缓地站起了身。那身熊皮大氅随着他站立的动作沉重地下垂,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雍容华贵的暗金色光泽。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他绕过那张宽大的漆木虎皮案几,玄黑的深衣下摆拂过温暖的兽皮地面,不带一丝火气地一步步走下那不算很高的木阶。
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擂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上。跪伏在地的蔡穆侯和许国大夫们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架着许侯的两名大夫身体僵直,大气都不敢喘。
熊恽一直走到许僖公面前。许侯口中的玉璧在温暖帐内光线映射下,发出柔和内蕴的光晕,而璧边缘紧贴着他破裂染血的唇角,更显得凄艳刺目。
熊恽站定,忽然伸出了双手——那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在帐中所有人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那双楚王的手,并未去接逢伯暗示的应受之璧,而是直接探向了许僖公背后那两道深深勒进血肉、磨得皮开肉绽、此刻仍被残余断绳缠绕的手腕处!
温暖而干燥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湿黏、皮肉翻卷的伤口时,许僖公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熊恽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细心地、一点点地解开缠绕在许僖公手腕上、已经被雪水和鲜血浸透冻硬又化开的最后几圈麻绳断头,动作甚至透着一丝堪称温和的专注。那些带着黑色瘀血和烂肉的绳索被剥离开皮肤,丢在兽皮地毯上。
绳索解开的瞬间,许僖公那双被紧缚得太久、早已麻木僵硬的臂膀陡然失却了束缚,却因剧痛和无力而软软垂落。他口中那枚玉璧,也因下巴被解开绳子的力量放松而松动。
就在那玉璧即将滑落的一刹那,熊恽原本为其解缚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一抬,仿佛只是顺势拂过,那枚染着血迹和唾液的青色玉璧便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楚王的掌心。温润的玉质接触到同样温热的皮肤。他没有看那玉璧,目光依旧落在许僖公那张灰败绝望、却因突然的松绑而剧烈喘息流泪的脸上。
“许侯请起,”
熊恽的声音响起,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力量,“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寡人素知许国贤名。”
他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帐外方向,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楚军将领们熟悉的、不容违抗的威严,“来人!取火!速将那棺椁劈作柴薪,点燃焚化!让这把火,焚尽旧厄,迎许国新生!”
几名顶盔贯甲的楚将立刻肃然应诺:“喏!”
声音洪亮,震得帐梁落灰。其中一人旋即掀起厚重的门帘,大步而出,向辕门外阶下那口湿冷的粗木薄棺走去。
帐外,冰冷的月光骤然被一股粗野升腾的赤红火焰所撕裂。楚军士兵们动作迅捷,利斧劈砍湿木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很快,堆积起的棺木碎片被火把点燃,火苗在干燥木屑的引燃下,如同压抑已久的毒蛇,猛地蹿升舔舐着寒夜冰冷的空气!湿木头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噼啪”
爆裂,升腾起裹挟着大量黑灰色冰水的浓重白烟,如同一条狰狞巨蟒,盘旋着冲向清冷的月空。浓烟滚滚,散发出焦糊刺鼻的气息。
赤红的火光将辕门外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鬼域,也透过掀开的帐门,将那跳跃明艳的色彩投射进温暖的大帐之内,在众人脸上、衣袍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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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恽执着那枚湿润的玉璧,并未退回王座。他侧过身,对着门外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微微颔首示意。火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跳跃,那双深眸在暖色的光亮映照下,非但没有温度,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冰冷彻骨的、幽邃难测的意味。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回阶下众人身上,最终停在已如虚脱般被架着、兀自涕泪横流不止的许僖公身上,唇边那抹几不可察的弧线似完全消隐,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门外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和帐内压抑的呼吸:
“寡人今日解汝缚,如古之武王;焚尔棺,示与新生。”
他顿了一顿,那漠然的目光掠过蔡穆侯,掠过匍匐在地的大夫,最后重新锁在许僖公惊魂未定的脸上,“自今而后,君其率许国之民,安守故土,毋负寡人今日之信!”
那“毋负”
二字,带着一种冰锥刺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