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
桓公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质感。那是楚国插入中原北疆腹地的一枚楔子,亦是监视整个中原诸侯背脊的险要关隘!熊恽,他如一头最富耐性的猛兽,退踞于此,磨利爪牙,冷冷地盯着混乱的中原棋局。
齐桓公猛地抬头,视线狠狠刮过眼前这片狼藉却已空荡的战场遗迹,扫过身边明显因楚军撤离而心神松弛、甚至悄然透出庆幸的诸侯将领们的脸庞。他看到了危机,看到了一个比战场上金铁交鸣更加危险、更加凶险万分的陷阱,正以武城为中心,在无声地张开它冰冷无形的巨口。
“整军!”
他陡然暴喝,声如裂帛,压下一切喧哗,如同闷雷滚过原野,“撤回新郑!”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暴戾。
……
武城的冬天是刀子刮骨头般的凛冽。
楚王的临时行营没有扎在避风平缓的市集中心,而是孤峭地矗立在城外西北角一座突兀的孤丘顶上。营地依着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营寨用坚硬的黑木搭就,寨墙上钉满了尖锐的铁蒺藜,仿佛一只浑身倒刺的巨大盘踞的玄龟。从山顶望楼俯瞰下去,武城低矮的城墙以及城外荒芜的原野、冻结的河流,都尽收眼底,开阔得毫无阻碍。然而此刻,整个营地都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静默笼罩着。
连续数日,大雪纷飞,终于在今夜彻底停歇。灰黑色的天穹终于揭开厚重的帷幕,透出澄澈的深蓝底色,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幽的光辉洒落下来,为孤丘营寨、武城城郭、无垠的雪原都镀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银。雪地上未曾被踏足过的地方,光洁如镜,反射着月光,耀眼生寒。远处山峦的轮廓,都在清澈的月辉下勾勒出清晰的黛青色剪影。
没有篝火。在这绝对零度般的严寒和澄澈的月光下,燃起任何一堆取暖的火堆都是极其愚蠢的举动,会像灯塔般向远方泄露行迹。整个营寨因此失去了温暖的橘红色调,只剩下玄色木材的沉暗、哨兵甲胄铁片反射的幽冷月华。所有的活动都压得极低极静,兵卒换岗悄无声息,只有踏在雪地上难以完全消弭的“咯吱”
声,以及兵器甲叶偶尔因摩擦磕碰发出的轻微“叮”
的金属脆响。凛冽的空气冻得人头脑异常清晰,嗅觉也仿佛被强化了百倍,一丝丝马粪冻结的酸味、帐篷内桐油被冻得散发出的微弱气味,都顽固地钻进鼻腔。
在这片冰冷彻骨的静谧核心,最大的军帐无声地掀开了一角厚重的兽皮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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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王熊恽立于帐门外。他没有披裘,只着一身玄色甲衣,冰冷光滑的甲片紧贴着他挺拔如苍松的身躯,勾勒出遒劲的线条。月光流淌在他年轻却已极具城府的面庞上,勾勒出那高挺鼻梁投下的利刃般笔直阴影,他薄唇紧抿,下颌绷紧的弧线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冷酷沉稳。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如同寒潭深水,幽邃得没有一丝波澜,直直望向远方那片中原腹地的无边黑暗,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夜幕,将那里所有细微的动向都收束于眼底。
一阵风打着尖锐的哨音从丘顶掠过,撩动他束在脑后的一缕黑发。那声音,尖锐如刀锋划过年久的冻皮革。几名持戈巡逻的甲士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寨墙边走过,脚步稳而轻,呼吸间喷吐出细碎的、瞬间凝成霜白的雾气。空气冷彻骨髓,吸进去仿佛带着冰碴,灼痛着咽喉和肺腑。
内侍垂手恭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冻得微微佝偻着背脊,极力屏住呼吸。他知道王上在等,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等着远方的惊雷,等着一场足以裂开眼前这片沉寂冻土、粉碎齐桓公引以为傲秩序的无声风暴。
忽然,熊恽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黑暗里,但内侍却清晰地捕捉到,王上那紧抿的唇角,极其缓慢又极其锐利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弧。那弧线极浅,极冷,带着一种冰锥刺穿猎物咽喉前的绝对掌控与即将饱饮热血的残酷期待。
……
朔风怒号,卷着坚硬的雪粒子,疯狂抽打着武城西北的山间古道。
一支小得可怜的队伍,在这无情的风刀雪剑里艰难蠕动。最前方引路的,是一辆简朴得寒酸的驷马小车,车上,蔡穆侯缩在厚厚的狐裘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面孔冻得青紫僵硬,神色紧绷如弦,眼神焦急而惶恐,不住地撩起车帘,对着风雪深处遥遥指路。
紧跟在车后的队伍更显凄凉,仿佛是被风雪从某处坟茔卷出的凄魂。七八个穿着粗麻布的士卒,麻布粗糙肮脏,在风雪中几乎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他们费力地抬着一口原色粗木新打的薄棺,棺木在风雪的沁透下泛着潮湿幽暗的光,沉重得让他们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又迅速被风雪填埋。抬棺的绳子深深勒进他们的肩头,粗布的衣衫磨破了皮肉,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冻成暗红的冰碴。
棺木旁蹒跚着几个老者,身上裹着惨白的粗麻孝服——那是许国的上大夫。麻布粗糙,在这能撕裂一切的温度里根本毫无保暖之用。他们干枯的身子佝偻着,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冻裂出一道道狰狞发黑的血口。狂风卷起厚重的麻布孝服下摆,如同苍白的招魂幡在肆虐。他们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磕碰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眼神绝望空洞,只盯着前方马车带起的雪辙印痕,那点痕迹是活下去唯一的指引。
队伍中间那个最为显眼也最为触目惊心的身影,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动——那是许僖公,他此刻不再是执掌一国权柄的国君。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在身后,由于捆绑得太久太紧,手腕处早已磨破皮肉,凝固的暗红血块和冻住的麻绳粘连在一起。他身上也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麻布中衣,前胸后背尽皆粗露在零度以下的寒风中,皮肤在风雪中已呈出骇人的青紫色,一片片坏死的冻斑令人不忍卒睹。
最令行刑般恐怖的景象,是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张得极大,被一截同样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双耳后!他的牙关死死咬着一枚光洁无瑕的青玉璧!那璧圆形中有孔,质地温润,本应是礼敬天地的重器,此刻却被冰冷地横亘在他口中。玉璧阻碍着他的呼吸,唾液混杂着冰雪冻结在他下巴凝结成冰挂。风太大,他无法闭口,每一次喘息都需要异常用力地从鼻腔猛抽那冻得几乎凝滞的空气,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风雪太大,几乎要将这支小小的、象征着彻底绝望与卑微的队伍彻底吞噬掩盖。当孤丘顶上楚军营寨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灰白混沌的天幕尽头时,引路小车上的蔡穆侯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乎瘫软下去。他回身,嘶声竭力地大喊起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到了!到了!楚王驻跸就在前方孤丘!许侯!诸位……再加把气力!”
这话语如同惊雷落在后面奄奄一息的队伍中。那几个抬棺的士兵麻木的脸庞上骤然掠过一丝扭曲的求生渴望,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嚎,拼尽最后的力量,猛然将沉重的棺椁向上一挺。那几个早已体力透支的大夫,如同注入最后一针毒液,强行逼出残存的力量,将身体从深深的雪窝里拔出来,踉跄着向前扑去。
而正中间那被缚着、咬着玉璧的许僖公,仿佛被这声呼喊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眼珠暴突,口中发出含混痛苦到极致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一倾,“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厚厚冰冷的积雪里!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赤裸的上半身向前匍匐,额头、脸颊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上。抬棺的士兵们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沉重的粗木棺椁险些倾覆压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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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侯!”
蔡穆侯声嘶力竭地惊叫一声,连忙挣扎着要从车上下来。但几名早前到达接应的楚军甲士已经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粗鲁地拽住匍匐在地的许僖公的双臂,毫不怜惜地将他从雪窝里强行拖拽起来。许侯的皮肤被粗糙冻结的地面划破,拖行中留下两行触目惊心的污痕。他无力地垂下头,咬着的玉璧在冷光下闪烁,涎水和泪水混合着血水,粘稠地冻结在他惨白憔悴的下颚和脖颈上,像一个被施了恶毒巫术、献祭给黑暗的活人牲礼。
孤丘顶端,楚军营寨深处。中军大帐宽敞、幽深,弥漫着一股皮帐、兽皮、冰冷金属混合的、厚重而沉郁的气息。熊恽端坐于主位一张铺设着完整斑斓虎皮的漆木大案之后。玄色深衣之外,随意披着一件毛色油亮华贵的熊皮大氅。帐内四角摆着巨大的青铜兽面兽足炭盆,炽红的上好木炭发出噼啪微响,将帐中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与外界的酷寒截然隔开两个世界。
熊恽并未看帐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案几边缘,发出清脆均匀的声响。他对面跪坐着一个面容清癯、身着楚国高阶服饰的文臣逢伯,眼神沉稳。
帐门厚重的兽皮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尚未完全抖落的雪粒子倒灌进来,暖意瞬间被驱散一隅。
“禀报大王!蔡侯引许君等至辕门阶下!许侯缚口衔璧,大夫衰绖,士抬棺以从!”
“传!”
熊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很快,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蔡穆侯几乎是踉跄着滚入帐内,不及整理凌乱沾满雪泥的袍服,便“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伏首于冰冷的铺着兽皮的地面,声音因寒冷和惊恐而极度变形:
“大王!罪臣蔡申……引……引许侯前来……”
话到此处,已哽咽难言,只能深深叩首。
他身后,几名楚军甲士将许僖公拖架了进来。绳索甫一解开,许僖公如同被抽去了全部骨架,浑身瘫软,被两名上前的许国大夫颤巍巍、勉力架住双臂,才没有直接软倒下去。他口中死死咬着的那枚青玉璧早已沾满口涎冻痕,在帐中炭火的红光与帐外透入的惨白月光交织下,发出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他的手腕磨烂出血,深嵌进肉里的麻绳已被甲士割断剥除,留下血肉模糊的两圈伤。衰绖麻衣破损不堪,露出下面冻得青紫发黑的皮肤。他头深深低垂,散乱的花白头发粘着冰雪和血迹,遮住了大半面孔。剧烈的寒冷与巨大的屈辱恐惧之下,他整个人筛糠般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喘息声沉重浑浊,如同拉破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