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楚军营帐如同地狱毒焰滋养下疯狂滋长、瞬息之间便蔓延覆盖住整个谷底的巨大毒菌丛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吞噬着溪涧旁每一寸可以利用的泥土!遮蔽了每一块能立足的岩石!一面面浓黑如墨、仿佛吸尽所有光线的巨大战旗,如同招魂的幡,在山谷湿冷的微风中垂落着,旗面中心用浓烈到极致、近乎刺眼的朱砂,以狂放狞厉的草书写法,涂抹着两个狰狞巨大、令人望而生畏的血字——“鬬”
!这是楚国令尹斗子文的帅旗!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杀戮之气!
矛戟!如林!森立!
一排排、一片片密集排列的戈矛长戟,闪着暗沉锋利的冷光,如同饥饿的猛兽暴露在外的森森獠牙!刃口在终年不散的灰白水汽里渗出青凛幽光,仿佛淬了剧毒。整个营盘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没有人喧哗!没有马嘶鸣!甚至听不到清晰的口令!只有无数道藏在深檐铁胄阴影下的冰冷目光!毫无生气!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源自本能的对杀戮的渴望!这些目光如同悬垂在万年岩壁之上、被冻成了冰渣的砂砾!不带一丝温度,死死地、贪婪地投向那座高高悬挂在山岭胸膛、在云雾中摇摇欲坠的孤悬之城——弦都!
楚军主帅大帐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火盆炭火不旺,释放着淡淡的烟尘和不足以驱散湿寒的微弱暖意。空气里弥漫着山间苔藓的潮腐味、铁器生锈的腥气以及斗子文脚下那张华丽金钱豹皮褥子散发出的刺鼻腥膻。
斗子文取下头上沉重的青铜兜鍪。那头盔顶部的青铜缨针微微弯曲,如同被巨石撞击过,上面沾染着凝固的、黑褐色的可疑污迹。他随手将这件象征楚国令尹最高兵权的头盔“哐当”
一声,置于铺陈着那张纹路斑斓豹皮的主案一角。头盔撞击硬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帐内异常清晰。他鬓角花白夹杂着灰发,如同秋霜肆虐后留下的荒芜,更添了几分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将独有的深刻沧桑。他抓起一块半干不湿、沾着冰冷山涧水的粗糙麻布,异常粗暴地擦拭着下巴上那浓密如钢针、虬结如老树根的硬髭。仿佛要蹭掉沾上的什么东西。浓密的眉峰如同两道盘踞的蜈蚣,紧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其污浊腥臭气息的侵袭——那气息似乎来自帐外山谷深处弥漫不散的腐烂死水,又像来自眼前几案上摊开的、墨痕尚新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数封密报帛书。密报上那些冰冷字句的气息,如同极地万载不化的寒冰。
“首止那边……”
一位面孔精干、双目如鹰、身着赤色犀牛皮臂铠的年轻将佐欠身立在一旁火盆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会盟已毕。齐国的大纛和大队车骑军甲,没有向南投来一瞥……过了洛水,径直折向东去了。咱们安插在弦国边境线上、甚至延伸到随枣走廊的三波游骑……日夜巡视……报回来的都是一个腔调:风平浪静!别说大纛兵甲,就连齐国单骑斥候留下的马蹄印子……都不曾寻到一个新鲜的!全……全是些零散不堪、不成气候的流窜土寇。”
斗子文擦拭胡须的手停顿了片刻。昏暗的火光下,能看到他指关节骤然绷紧、凸起、直至发白!如同铁锭被瞬间钳住!他鼻腔里猛地挤出一声比生锈的铁轮碾过满地碎石更加短促刺耳的冷笑!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不屑、嘲讽以及某种洞察一切的鄙夷。“呵呵……啧!”
浑浊却如同淬火刀锋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射向桌案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放着几卷材质普通的素色麻布信札——那是来自弦国的求和、威胁、以及最后的哀求文书。其中一封被粗暴地展开、蹂躏得皱皱巴巴,在众多信中异常扎眼。那是斗子文亲手粗暴展开的信!上面是弦国国君那行努力强作镇定、实则字迹飘忽颤抖、却又偏偏透出几分不自量力倨傲虚张的辞令:“楚师远来,水土不服。弦虽小邦,仰托上国王公之恩,不欲与大国争衡……”
斗子文的枯瘦手指如同布满锈迹的铁钩,粗暴滑过那书写在廉价麻布上的、软弱的“不欲争衡”
之辞!粗糙的布面摩擦着他布满老茧、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指尖,那极其廉价和虚伪的触感如同尖锐的砂砾刺进皮肉深处,令他胸膛内积蓄已久的炽热岩浆般的怒火猛地蹿升!他猛地将手中那半湿的擦须麻布向身后阴暗角落狠狠一丢!枯枝般的手掌如同坍塌的断崖,重重按在硬木几案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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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
那声音如同巨大沉重的砾石在冻得龟裂的硬土上无情碾压,“齐侯……高义薄云!眼里容得下‘识时务’的墙头草……可这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土拨鼠!”
斗子文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铁甲的铿锵与皮甲摩擦的涩响!深陷如古洞穴的眼窝里瞬间喷射出熔岩般炽烈的怒火!那根如同铁铸般枯瘦的手指,如同从地狱伸出的毒蛇,狠狠戟指向头顶山岩上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悬崖边鸟巢般的孤悬之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弦子!真以为躲进深山的耗子窟窿就敢嗤笑我大楚战车剑锋之利?!他倚仗什么?”
斗子文的声音如同咆哮,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下,“是那些和他一样在穷山恶水间苟延残喘、像野草丛里散落的破烂玩意儿?!是他那几个嫁女儿出去攀附的姻亲——江、黄、道、柏那几个蕞尔小邦?!”
他那浑浊却仿佛能穿透千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毒火,似乎早已穿透了营帐厚重的帘幕与山间缭绕的浓雾,投向了远方更为缥缈的江山轮廓——那是更南方的江国、东南的黄国、道国、以及西边的柏国,如同被抛弃在荒野草丛里的几颗肮脏石子。
“刀!该出鞘饮血了!”
斗子文的声音陡然压低,从暴烈的咆哮瞬间转为毒蛇吐信时的嘶嘶低语,却蕴含着将整座桐柏山脉都劈裂成齑粉的暴戾,“动手!让荆山群峰每一道石头缝!让桐柏山每一处蝼蚁打的地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爆响!“我大楚的剑锋所指之处——便是这天与地之间!必须!踩!实!的!铁!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的烙铁,灼烧在空气中,“任他牵扯着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破烂血脉!攀附着谁的脚踵苟延残喘!!”
他那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判决:“一!律!格!杀!片!甲!不!留!!”
弦国都东门外,依着山势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本是全城防御的薄弱之处,此刻成了楚军的主攻方向。
惨烈的攻城战,在第三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爆发!
巨大的撞槌在无数楚军狂热的呼喊中被推向城门!弦国城墙单薄,城门亦非包铁重门。
陡然间!如同移动堡垒般缓缓逼近的巨大盾牌阵,前方裂开一道缝隙!几名筋肉虬结、如同岩石雕刻而成、赤裸上身仅缠着赤铜护心镜的楚军力士,肩背系着粗大的皮索,在数十名盾牌兵的拼死掩护下,怒吼着冲出!“嗬!嗬!吼!”
几人合力扛起一根需要三人合抱、前端包裹铁皮、削成巨大尖锐楔形的撞击巨木!“稳!稳!顶——住!”
力士头领咆哮着!巨大的撞木在数十人的推动下,如同从沉睡中被鞭子抽醒的攻城凶兽!被架设在临时的木架轮车上,朝着那道并不甚厚重、此刻却被城内守军死死抵上了碗口粗横竖两根树杠的陈旧木门狠狠冲去!
“——撞!!”
楚军阵后,全身包裹在重甲内的千夫长斗广,炸雷般的厉喝撕裂了黎明的薄雾和战场上一切嘈杂!
呜——轰!!!!!
巨木带着无与伦比的惯性动能,如同一枚巨大的攻城锤!悍然砸在城门正中央!
“咚————嘎吱吱吱——!!!”
第一声撞击便爆发出摧人心魄的沉闷巨响!仿佛整个山体都在随之震荡!城门连同其上连接的墙垛都在疯狂地颤抖!城墙上方,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立足不稳!无数灰白色的墙皮泥土从门框顶端、两侧如雪崩般簌簌震落!浑浊的尘土混杂着朽木碎屑立刻弥漫开来!城门内侧,那两根粗大坚固、作为最后支撑的杠木,立刻发出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可怕呻吟!木纤维在巨大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崩坏的细响如同无数冰刺钻入城上守军和抵门士卒的耳膜!如同死神的狞笑!
轰!轰!轰!!!
撞击声沉闷、单调却执拗无比!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痉挛!每一次重撞!城门框架都在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变形!门板上虬结的粗大木节在巨力反复折压之下,发出一连串令人心胆俱裂的咔嚓爆裂声!蛛网般的裂痕在木板上蔓延!巨大的碎木片如同被利爪撕扯下来的脏器碎片般四处崩裂喷射!
“再加把劲!城门要破了!”
楚军爆发出狂热的嘶吼!更多的士卒涌上,用身体推动巨木!
城上,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石块的呼啸声撕裂空气!不断有楚军士卒在抵近时被射倒砸翻!但后续的士兵立刻在军吏的厉喝声中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冲上去填补空缺!城上城下,每一寸空间都被怒吼、惨叫、箭矢呼啸、石块坠地、巨木撞门的声音所充斥!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硫磺硝石燃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弦国国君头戴一顶嵌着几颗早已黯淡无光、品质低劣玉玦的陈旧丝锦束发冠,身上那件象征着国君身份的、深绿色宽袍——虽是昔日为了与柏国联姻、咬着牙重金置备之物,如今早已在惊恐奔逃中揉搓得满是褶皱污痕,色泽晦暗如同发霉的苔藓。他被数十名仅剩的心腹宫卫裹挟着,脚步凌乱蹒跚、惊惶如同被无数猎犬逼入绝境的受伤野鹿,跌跌撞撞冲向靠近西侧陡峭山壁那道刻意用荆棘藤蔓遮蔽、极为隐蔽的矮墙豁口!那里,一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几乎悬在垂直峭壁上的鸟道,如同被遗弃的飘带般,险峻地垂挂入后山万丈峭壁下的深不可测的雾海深渊,通向一线渺茫的、九死一生的绝望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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