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轰鸣的噪音,渐渐消失在首止平原的寒风与黑暗里,将祭坛上那如同万钧磨盘碾压灵魂的、宏大的、充满了命运召唤与诅咒般的低沉吟诵意志汇聚的洪流声浪!以及孔叔这微弱的、泣血徒劳的最后挣扎!粗暴!绝望!冷酷地甩在了身后泥泞狼藉、如同丑陋伤疤的车轮印迹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归于无声的死寂!
坛壝之上!
火!
冲天大火!
数十支巨大的、用整棵松明木捆扎点燃的火炬,被粗壮的士卒赤膊高举!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粗大的火柱烈焰翻滚升腾,奋力撕扯着冰冷的夜幕,将沉沉黑暗逼退成一个巨大无比、暗红涌动、仿佛倒扣鲜血熔炉般的地狱穹顶!炽热的气浪灼烤着空气,扭曲着众人的视线。
庄严肃穆的青铜钟磬之声在火光与浓烟中悠悠震荡、回旋!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看不见的波纹,沉重地抚过每一个肃立在祭坛、诸侯席次中的权贵们紧绷如同面具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新铜在火焰炙烤下的金属腥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宰杀牺牲时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种混合着神圣、肃杀、权力的气息令人窒息。
齐桓公姜小白屹立于巨大的青铜鼎后。鼎为方鼎,双耳四足,名为“首止之鼎”
,其形制古朴凝重,鼎腹用极其刚硬的线条浮雕出夔龙纹样,象征王权与守护。鼎内此刻已是炭火熊熊,热力逼人。他身上那件墨青色深衣在汹涌的热浪中纹丝不动,外披玄色铁甲在数十支巨大火炬的疯狂舔舐下,流光溢彩,每一片甲叶都仿佛跳动着吞噬光线的黑色神性。身形在冲天的光焰里巍峨如不可撼动的古岳磐石,散发着一种令人只想臣服的神圣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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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立其身后左侧半步之遥。位置极其微妙,如同君王庞大阴影下最稳定的一部分。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麻布袍,袖口宽大,此刻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鼓荡。眼神沉静无波,宛如暴风眼中心最深邃静谧的古井幽潭,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诸侯们因火光摇曳而明灭不定、席次分明的坐席区域。
他的目光仿佛掠过平静的水面,在各国尊贵的君主及其重臣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
那属于郑伯姬踕的席位之上。那张铺着厚实熊皮、本该端坐一国之君的位置。
空!空!荡!荡!
与其他诸侯席位前肃立的武士、恭敬侍立的近臣以及摆在面前盛满烈酒香肉的青铜器皿相比,这个位置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刺眼!如同一块完美画卷上被粗暴挖走的疮疤!管仲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突兀的、象征着怯懦、背叛与缺席的空白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随即,那清冷无波的视线便已极其自然地移开,投向晋侯诡诸的方向,微微颔示意,仿佛那角落里的“疮疤”
从未存在过任何意义,连他目光泛起的一丝涟漪都不配拥有。他脚下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进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小半步,动作轻如移影。身体微微倾向桓公侧后,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又如同穿过万千喧嚣却精准无误投入齐桓耳中的一缕不易察觉的轻风:
“郑君车驾,”
管仲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漏夜惊走……已离营半日有余。”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如鸿毛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齐桓公那按在身前巨大青铜鼎厚重冰冷沿口上的右手拇指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如古藤盘结,指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的尖端划过冰凉粗粝、布满千年氧化铜绿的鼎身夔龙纹路,发出微弱到极致、却仿佛能刺穿管仲耳膜的尖锐“吱——嚓!”
声!一丝薄如蝉翼、快若飞星刺破暗夜、却又能瞬间剜心剔骨的寒冽剑芒,在他那双比深渊玄铁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电火!但旋即,那利芒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沉静所吞没。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动作稳如擎天之柱!颈项间的甲片发出金属摩擦的微吟。目光如无形却浩瀚无边的潮水,沉稳、从容、不带丝毫杂质地抚过坛下每一位诸侯、每一位公卿紧绷的面容,扫过他们眼中或惶恐、或敬畏、或不安、或深藏算计的光芒。最终,那目光似乎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凝注于那熊熊燃烧、象征着盟誓的“首止之鼎”
沸腾的炭火之上!开口!声音平和中蕴藏着足以镇压万方、开山断流的万钧力道,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咆哮、甲胄的微吟和远处牲口的低鸣,清晰地、如同洪钟大吕般传遍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在高!储君乃国本之所倚!社稷之所系!”
齐桓公的声音如同黄钟铸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在坛壝四方回响,“今日!寡人驱驰万里,承蒙诸君厚义,会集于此首止旷野!所为者无他——”
他略略停顿,如同巨弓拉满!坛下数万人瞬间屏息!雄浑的音波仿佛从丹田深处涌出,带着击穿云层的宏大意志,悍然撞开了压顶的沉沉铅幕!“唯‘公’!唯‘义’二字而已!”
“……公!”
声音滚滚回荡。
“……义!”
字字铿锵!
“共襄此盛举!力维姬周基业!定鼎天子储位!维系纲常正统!”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最后一句:“苍天在上!诸君共证!!”
话音如远古天池倾泻的无量波涛,又如天地初开时铸就的黄钟大吕!余音在煌煌火光与稀薄破碎的群星映衬之下,于首止旷野辽阔的上空长久震荡不息!回声滚滚,卷地而去!
言毕。他再次垂下眼睑,幽深的目光落回那鼎中熊熊燃烧、如同浓缩了无尽权柄与牺牲的炭火之上。自始至终,他再未向那空置的席位方向瞥去哪怕最淡的一眼。仿佛那张铺着熊皮的座位、那个缺席的名字,连同那背后的背叛与怯懦,都仅仅如同一粒沾染在玄衣肩头、微小到不足挂碍的尘埃!只需他微微弹指,便可挥之即去!
首止之盟数月之后。深秋如同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覆盖着江汉平原。
云梦大泽升腾起的湿重雾气,依旧如缠绵的冤魂般缠绕在桐柏山的嶙峋沟壑与曲折峡谷之间。湿气浓得化不开,吸附在皮肤上,带着一种粘滞的寒意,让人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冷的巨兽腹腔之内。山岚如同白色的游魂,在峰峦间无声地缭绕、聚散。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早已变质的劣质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吸入肺腑的都仿佛是凝固的冰渣。
弦国。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小城邑国都,便如同被粗暴镶嵌在桐柏山深处一道极其险峻陡峭的背阴山褶里。一块凸出的巨大山岩勉强构成了它的基座。低矮的夯土城墙,依附着陡峭的山势,歪歪扭扭、蛇行盘绕,历经风霜雨雪的侵蚀,颜色黧黑。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条被远古巨人随手遗弃在荒山秃岭沟壑间、早已僵化风干腐朽的巨大死蛇骸骨!凄怆而绝望地悬挂在山腰之上,俯瞰着下方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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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段城墙早已坍塌,尚未彻底倒塌的墙段上,女墙垛口参差如同巨兽残缺的牙齿。几个穿着破旧不堪、多处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褐、脚上缠着草鞋和肮脏绑腿的老弱甲士,抱着早已磨秃了尖头的木杆长戈,斜倚在冰冷的石砖或土垛口下,眼神浑浊呆滞,努力捕捉着穿透厚重浓雾、吝啬而无力、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的几缕惨白阳光。他们张大干瘪的嘴打着毫无意义的哈欠,露出稀疏、残缺、焦黄的牙齿。城中,那些依山凿壁勉强垒砌的、灰扑扑的石头小屋和茅草顶泥舍鳞次栉比、杂乱地挤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蜂巢。星星点点的灰青色炊烟,迟缓无力地从密密麻麻的茅檐石缝和简陋烟囱里努力挤出,刚刚向上升起不足丈余,便被更为浓郁、冰冷的山腰雾气毫不留情地吞噬、溶解,同化殆尽。
这座山城,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垂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郁死寂。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山坳深处,城下的幽暗谷底!
景象却如骤然降临的阿鼻地狱!
黑色!
无边无际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