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观察地形的姜小白,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清晰地传到齐桓公耳边:“楚人之狡黠,远超蔡侯百倍。目下我军所遇,只恐是其计谋。彼龟缩巢穴不出,坚壁清野,诱我深入险地。臣观前方地势愈发险恶,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若其有精兵伏于隘路以待我军半渡或困顿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地扫过前方一片雾气缭绕、湿滑陡峭的山口,“……恐后果堪虞。”
姜小白骑在飞电宽厚的背脊上。雨水洗刷过的马鬃湿漉漉地贴在强健的脖颈上,滴落着水珠。他紧抿着唇,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如小蛇般盘绕虬结,下颌绷出一条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连日来的艰难跋涉和这种被无形对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耐心。
“龟缩?坚壁清野?”
姜小白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燃烧的却是被彻底点燃的熊熊战火!他猛地一勒马缰!飞电立刻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在湿滑的地面上骤然人立而起!两只覆着铁甲的强健前蹄在泥泞中踩踏出两朵巨大的泥花!
“正合孤意!”
姜小白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被蔑视与挑衅后勃然爆发的滔天怒焰,“传令!各军抛弃部分辎重,只携十日粮秣、兵甲箭镞!加速行军!七日之内——”
他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鞭梢在空中爆出惊心裂魄的脆响!指向那未知的南方尽头——
“孤要兵临汉水!饮马江畔!让楚蛮知晓,何为雷霆之怒!”
霸主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楚国的心脏!
军令如山!庞大的联军如同被鞭笞的巨兽,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在泥泞与未知中强行向南推进。第七日,在又一个阴雨缠绵、暮色沉降的黄昏艰难抵达目的地。
当马蹄踏过一株虬曲苍老、枝叶如同鬼爪般伸展的巨大古樟树下堆积的厚厚腐烂落叶层时,前方披荆斩棘的斥候飞骑带回了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喜与敬畏交织的颤抖:
“君上!水!无边的大水!汉水!到汉水了!”
湿漉漉的青色远山终于沉入一片更加苍茫浩瀚、仿佛横亘在天地尽头的水光背景之中。姜小白策马“飞电”
,在护卫们的簇拥下登上前方一处湿滑的土坡。坡顶虬曲的松树根盘错露于湿土之外。他极目望去。
汉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条河。浊黄色的、巨大而深沉的河面在眼前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浩瀚、沉雄、无边无际!它挟裹着南方千山万水的力量,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泥金巨龙,浩浩荡荡向着东方滚滚逝去。浑浊的浪涛翻滚着、冲撞着,发出沉闷而恒久的隆隆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的灵魂。浩渺烟波之上,一轮残阳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大血瘤,在水天相接之处仅仅投射出一抹如血的朱红残光,在汹涌奔腾的漩涡中心扭曲、跃动、明灭,最终缓缓沉入西天那铅灰色的厚重暮霭之下。对岸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与水气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广漠无垠、令人心底发寒的苍茫未知。水流亘古不息的呜咽声,混合着风掠过水面的低啸,构成了一曲宏大深沉、却又充满无尽荒凉与隔绝的自然悲歌。
“到了……”
姜小白勒马停在河滩边缘一小块由鹅卵石组成的、相对干燥的硬地上。身下的飞电感受到了某种磅礴天威的气息,不安地踏动着铁蹄,打着响鼻。对岸,就是那片传说中沃野千里、支撑着楚国霸业的郢都平原。然而,此刻的视野尽头,除了浩渺无边、沉重凝滞的浊黄波涛,便是越来越深沉的浓雾和水汽升腾形成的帷幔。除了水,还是水,连近岸的沙洲和芦苇荡都被暮色吞没。没有想象中的楚军壁障,也没有迎接“王师”
的箪食壶浆,甚至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这奔流不息、仿佛连接着混沌初开的江水,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这无边无际的江水和无声翻涌的铅灰色雾障,本身就是一道比任何雄关巨隘更加雄浑磅礴的天然壁垒,沉甸甸地压在岸边每一位联军将领的心头。一股源自深心、面对大自然伟力时的渺小感,以及更加沉重的前景不明所带来的凝滞压力,在暮春冷雨暂歇的阴沉空气里弥漫开来,缠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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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如同巨龙沉睡的低沉鼻息在耳畔翻滚回荡。对岸彻底隐入苍茫暮霭之中,静得如同洪荒时代未曾开启的远古,却又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就在这片沉默即将把所有人压垮的时刻,姜小白身旁一名负责护卫的车御,目光被斜前方一处高耸的河岸峭壁吸引,手臂猛地抬起,因激动和某种敬畏而微微颤抖:
“君上!快看!崖顶!”
姜小白与身边诸将几乎同时霍然抬头!顺着车御手指的方向望去!
峭壁!一面几乎垂直于浑浊江面的巨大石壁,壁立千仞,如开天神斧劈成,森然俯视着脚下那渺小而奔腾不息的水流。就在那悬崖的顶端,一块巨大得如同小山般的、覆盖着深绿色苔藓和暗黑地衣的巨岩,以洪荒巨兽的姿态盘踞在铅灰色的暮霭中。而石顶最高处——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立于其上!身形如同峭壁本身延伸出的磐石!纹丝不动!任凭从江面盘旋而上的湿冷劲风将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猛烈地、狂放地撕扯翻飞,鼓荡膨胀!那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剪影分明,犹如一只来自远古、展翅欲翔的巨大玄鸟垂天之云,又如一柄孤独而骄傲地插在山之巅峰的墨色长戈,冰冷、静默地俯瞰着北岸绵延不绝、灯火次第点起的庞大八国联军阵营!
“楚……楚王!”
季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他的手掌几乎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瞬间的震惊与紧张而用力到泛出青白!
宋兹甫霍地挺直了腰背,眯缝起布满血丝却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目,试图穿透越来越浓重浑浊的暮色,辨析那身影的轮廓与服饰细节:“莫不是……楚子熊恽?!”
他的声音低沉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河水的轰鸣在刹那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种诡异的窒息般的沉寂。对岸悬崖顶端,那如同铁钉楔入山石般静止不动的孤傲身影——年轻的楚成王熊恽。他的身躯如同雕塑,唯有狂风更为狂暴地撕扯着他肩披的玄色熊皮大氅,打磨着他束于头顶、以一枚造型奇异的蟠蛇衔日金环紧缚的发髻。年轻的王者双眸眯成两道深邃的缝隙,瞳孔深处反射着北岸星罗棋布、次第燃起的万千火把光芒。那光芒微小而密集,如同夏日低飞、惹人厌烦的流萤之群——那便是打着“尊王攘夷”
旗号、气势汹汹扑来的八国联军!
死寂!只有风声在峭壁间呜呜呼啸,如同呜咽的鬼泣。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一个苍老却不失锋锐、如同金石摩擦的声音自身后沉沉响起,穿透风的咆哮。楚国的柱石,辅佐三代楚君的令尹斗子文,这位身形虽微偻却背负着楚国兴衰巨木的老臣,踏前一步,与年轻的君王并肩立于风口浪尖。他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在暮色中如同古树的沧桑年轮,浑浊的老眼却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直刺向对岸那片灯火之海:“彼众而我寡,诚然。然君上莫忘——”
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绝对自信,“楚地,山高水恶!天时在我!地利在我!民心……尤在!此三者,未尝不可化为割断北虏咽喉之绝世利刃!只需耐心,静待其锋锐耗尽之日……”
熊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细微的角度里蕴藏的情绪复杂难言。是嘲讽?是赞同?抑或是更深沉的决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如同地上繁星、却又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北岸灯火之海。那光辉映照着冰冷的铁甲甲片,闪烁着,跳动着,透射出一股无坚不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
许久,年轻的楚王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要用自身去包容和镇压眼前的狂风巨浪、烽烟剑戟,将那弥天大敌的压迫感吸纳入体,化为滋养自己锋芒的养料。“火能燎原……”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开口,清越却带着风雷磨砺的沉厚,“亦能焚身。”
他微微侧过棱角初显、尚带稚嫩却已显露峥嵘的脸颊,凝视着身边老师斗子文在暮色中被山风深刻镌刻过的、写满沧桑与智慧的老臣面庞,一字一顿道:“传寡人口谕:令屈完,明日日出之时……亲选快舟十艘,渡水北上,面见齐侯。”
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如同星坠般冷冽的光芒,“言语如刀,却不必拔刀出鞘。”
斗子文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他深深一揖到底,银白如霜的长须被凛冽的江风拂动飞舞。“谨遵王命!”
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迟疑。袍袖翻飞间,他那如同老龙般的身影迅速转身,动作敏捷得不似老者,融入了身后崖顶更加浓厚的幽暗与雾气之中,如同墨滴溶于黑夜。
悬崖顶端的罡风依旧狂烈。熊恽独自屹立于危崖之巅,如同一尊降世的战神雕像。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汉水的浊浪如同千万头愤怒的奔牛,轰隆隆地撞击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溅起的冰冷水沫挟带着刺骨的雨腥气,不断扑打在他年轻而绷紧的脸庞上。寒意深入骨髓,如同死亡的触摸。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沉沉墨玉般倒扣的无垠夜穹。视线投向遥远得如同神话般的北方,那片陌生的、散发着腐朽而又自负气息的中原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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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仁政不施,霸政迭起……那把名为‘天子’的、早已锈蚀的古剑,还悬在荆楚之上么?周昭王……他的船沉没了,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深处……究竟是触怒神明?还是……被我楚人……掀翻?”
他找不到答案。冰冷的水汽混杂着浓烈的腥味灌入鼻腔,脚下寒流的咆哮激打着崖壁,发出空洞而恐怖的回应。年轻的楚王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噼啪作响,如同弓弦紧绷。他立在黑暗中,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直刺苍穹的孤剑,在等待黎明撕裂黑暗的那一刻,在等待屈完的船只如离弦之箭般刺破汉水浊浪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