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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雷霆南指(第2页)

不到两个时辰,城父低矮却象征核心的主城楼被一支精锐的齐国“持甲之士”

占领。一面巨大的玄底金戈齐国大纛被士兵奋力升起,飘扬在城楼最高处。它与几面被扯断、踩烂、沾满血污后又被随手插在一旁的蔡国旗帜一起,在弥漫着浓郁血腥味、烟火气和尘土气味的微风中,僵硬地抖动着。风拂过破碎的旗面,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唱着一曲末日的挽歌。这处刚刚经历了短暂而残酷战斗的破败城楼,成为了八国联军将帅俯瞰这座屈服的城市、展望更遥远南方的崭新了望点。

姜小白玄黑色的高大身影最先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之间。他并未立即转向城下正在被联军接管、清理的残破街区。士兵的呼喝、伤员的呻吟、号令的尖锐哨声从下方传来,他却置若罔闻。

来自南方湿热的水汽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木料焚烧的焦糊气味,浓重地扑打在他脸上。视线越过城父残破不堪的垛堞,投向更远处南方连绵起伏、被墨绿色原始森林覆盖的低矮丘陵。视线越过丘陵更南、更深处,仿佛能感到那片传说中烟波浩渺、无边无际的云梦大泽蒸腾起的水汽,以及蜿蜒如龙、滋养一切的汉水。南方的空气如同浸透了水的厚重布帛,沉甸甸地悬在口鼻之前,吸饱水分的微尘在阳光中缓慢漂浮。一片死寂的、泛着病态灰绿色的远方天际,却仿佛隐隐传来某种庞然大物深沉的呼吸和低沉咆哮,那是盘踞在富饶江汉平原上的史前巨兽——楚国的心脏搏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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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征服蔡国的、铁血浇注的快感曾短暂地激荡在姜小白胸中,如同猛火烹油,噼啪作响。但此刻,这短暂炽热的感觉迅速沉淀下去,冷却、凝固,最终被更为冰冷、更为坚硬、更需千钧重担的决断所取代。

“蔡,已成过往。”

姜小白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激战后的微喘,却像刚从淬火池中捞起的青铜铸剑,在城楼上残余的、呜咽般的风声里清晰无比地切割开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和不可置疑。

城楼上刚陆续赶来的各国将领为之一静。季友最先上前一步,站到姜小白右后侧,目光顺着桓公远眺的方向投向那片郁郁葱葱却充满未知威胁的莽野,语带掩饰不住的忧虑:“君上明鉴。然楚风……此风已是起于青萍之末!城父小胜,不过剪除其翼羽。楚国筋骨未损,其锋芒正炽。楚卒悍勇,据闻尤擅山林水泽,又有屈氏、斗氏、景氏等名将坐镇,更兼……闻其大翼战舟,横行于江汉之上,其势……恐非蔡国可比。”

“既已饮马新野,踏破城父,岂惧那南蛮的楚水汤汤!”

宋兹甫那打雷般的声音立刻在左侧炸响,他黝黑的脸膛因激动和蔑视而泛起阵阵红潮,大步上前,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铮鸣,“当乘此胜势,席卷而南!驱八国虎贲,一鼓作气踏平郢都,焚其宗庙!方令天下皆知诸夏兵威赫赫,永绝南蛮北窥之念!”

其余将领们神色各异,虽未出言附和,但眼神中的考量、疑虑或同样被点燃的战意混杂交织。唯有管仲,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玄色素绸深衣,始终立于姜小白身侧略后的位置,如同一道沉稳的影子。他脸庞清癯,双眉如墨染,目光看似平静地凝视着南方那片莽莽苍苍、在湿热日光下仿佛微微扭曲的森林与沼泽,眼底的深邃幽深如同北方寒冬的夜空,蕴藏着星辰运行的轨迹。直到诸将的议论因宋兹甫的宏图而稍显激越又复归沉默,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磐石下缓缓流过的溪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蔡国已服,师出之由,已遂其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畔垛口石缝里顽强探出头的一丛细小却油绿发亮的车前草,“然楚之为国,南域大邦,非城父之兵可比。其带甲数十万,舟楫纵横,地险民强。若欲举矛相向,以兵威迫其就范……”

他话语微顿,目光从南方收回,扫过在场每一位将帅,尤其是宋兹甫那张激动的脸,“尚需一柄明告天下之大义之剑。唯此剑,方可服八国之心,统三军之志,动天下之视听。”

诸将屏息。管仲的目光最后落回南方那浩瀚烟波的深处,继续说道:“‘贡以王事’之责失序已久,天下侧目。而‘昭王不复’悬案……”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历史烟尘中被掩埋的真相,“至今悬而未决,疑云深锁。有此二者……”

管仲的目光垂落,重新注视着石缝中那丛在风中顽强摇曳的细小野草,语气带着一种沉潜的、足以撬动山河的力量,“……足以诘楚!服八国之心,动天下之视听!”

最后八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姜小白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目光在管仲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远处的丘陵尽头,天际线似乎有暗沉如墨的云雾在升腾变幻。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那枚伴随他多年的玉韘紧贴掌心,传递着坚硬冰冷的触感。思绪在他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飞掠——包茅?楚地苞茅?祭祀所需,名正言顺!昭王?周昭王南征舟沉汉水?一桩纠缠百年的谜案,足以撬动任何蛮夷的脊梁!

刹那间,一丝明悟如同利刃劈开迷雾!一股更加浩大的、混合着霸业雄心与血性杀戮的决心充斥胸臆!他猛地松开手,眼底深处的那点犹豫瞬间被点燃、焚尽,目光骤然锋利如新淬之刃,迎着南方似乎变得更为凝重的湿气,如刀锋出鞘!

“传令三军!”

姜小白的声音陡然提升,洪亮如同洪钟撞击,瞬间压过了城楼上的风声与城下的喧嚣,清晰地在每个将领耳畔炸响,“休整一日!埋锅造饭,救治伤患!甲衣兵戈,重新打磨锋利!”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与火焦糊气息的空气,手臂猛地扬起,如同一杆猛然刺出的长枪,指向南方那片蒸腾着水汽、莽莽苍苍、藏着巨兽心脏的无尽苍茫——那是楚境的方向!

“后日日出之时,拔营南进!兵锋所指——”

他的声音如同铁铸,带着碾压一切的意志,在破败的城楼上轰然回荡,将群鸦惊得四散飞起,嘎哑的悲鸣淹没在霸主的宣言中!

“——楚境!”

“诺!”

城楼上,以王子成父为首的齐国将领、季友、宋兹甫、姬捷突以及其余各国主将齐声雷应,声浪汇作一道震撼人心的巨雷,冲天而起!声音震荡着破碎的城垣,惊起一群在城下尚未来得及掩埋的血污中啄食尸骸的黑色乌鸦。乌鸦发出难听的哀鸣,振翅飞向铅灰色、象征着某种混沌与征伐的天空。那一刻,仿佛整个城父城都在这意志的洪流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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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国联军的庞大军团经过一日仓促休整,如同一股裹挟着死亡尘埃与胜利喧嚣的浑浊洪流,越过城父的残垣断壁,向着更南、更深邃的楚国境域汹涌碾压而去。

然而,南方这片土地并未因被征服而顺服。甫一踏入楚之疆域,一种与中原腹地迥异的、沉滞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如同踏入了一片吸饱了水分的、厚重而黏腻的帛毯。初春的晴空变得吝啬,雨丝如同顽童嬉耍,频繁地、毫无征兆地降临。起初只是轻柔的牛毛细雨,随后便化为连绵不断的、带着土腥气的春雨。原本尚算坚实的驿道,在无数军靴、马蹄以及沉重战车轮毂的反复碾压、踩踏下,迅速变成了黄泥翻滚的泽国沼泽。沉重的战车车轮常常深陷其中,直没至轴心,任凭驭手将马鞭抽得啪啪炸响,鞭梢在空中划出残影,抽打在那几匹奋力蹬踏、口鼻喷吐白沫的挽马身上也无济于事。士兵们只能喊着号子,赤着脚跳入冰冷的泥水中,肩扛手推,试图将那钢铁巨兽拉出泥淖,飞溅的泥浆糊满了他们原本闪亮的铠甲和脸上。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如同一张无形的、滚烫的毡布,死死裹在每个人的身上。来自干燥北方的士兵,衣甲下早已积聚了黏腻的汗水,行走间发出湿滑而沉闷的摩擦声,更平添了几分恼人的焦躁。脚气、湿疮在士兵中悄悄蔓延开来。

管仲立在姜小白身侧的战车上,目光冷静而警惕地扫过这片莽莽苍苍、看似丰沃却潜藏无尽杀机的陌生土地。视野所及,不再是中原规整的阡陌田野,而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与垂挂其间的粗壮藤蔓,那些藤蔓如同远古巨兽垂下的贪婪触须,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微微蠕动。幽暗的原始森林深处,树木枝叶交错,光线难以穿透,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里冷漠地窥伺着这支庞大的入侵者。低洼的水泽之上,浑浊的水面冒着细小的气泡,一缕缕灰白色、带着甜腻而奇异腐烂气味的瘴雾无声地盘旋、蒸腾、扩散,如瘴疠女妖的裙裾拂过水面。鸟兽的声音也稀疏怪异,透着不安。几名体质稍弱的士兵莫名其妙地倒下了,面色潮红或惨白,高烧呓语,军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是水土不服,中了“障毒之邪气”

“南方多湿瘴,山林之间尤甚。”

管仲的声音在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幕声织就的罗网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水气的锐利,“此等‘南溟瘴疠’之地,吾闻甚于春末夏初,恶气弥漫如雾,中人辄头晕目眩,冷热交作,十日内骨肉消烂者比比皆是。此役……”

他转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姜小白,也扫过季友、姬捷突等面露忧色的将领,“……必求速决!不可久持。”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将领们因路途艰难而逐渐沉重的心头。

“速决?!自是速决!”

宋兹甫那洪钟般的声音立刻在湿热的空气中撞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雨水的泥泞,毫不在意。他在另一辆稍前的战车上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身上的甲叶因动作哗哗作响,豪气似乎要驱散头顶的阴云:“管相多虑!纵使前路乃是刀山火海,有何惧哉?!且看我宋师锐士斩棘破竹!”

他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劈开眼前这片湿漉漉、仿佛凝滞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

尽管宋国大司马豪气干云,现实却越发残酷。联军一路南下,除了几处零星的、规模极小的村落发生过短暂而无序的抵抗,沿途所经的稍大城镇、堡寨,大多呈现空寂无人之状。房屋散乱地敞开着,村社中央广场上的土灶尚有余烬飘出袅袅白烟,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生活杂物散落一地,偶尔可见几个仓皇奔逃的背影在远方丛林边缘或沼泽湿地深处一闪而没。景象荒凉,如同鬼域。

然而脚下的征途却化作了处处布满恶意的天然陷阱!一片看似平整如茵、绿草萋萋的开阔草甸之下,竟暗藏吃人的泥沼,将几名失足踏入的步卒瞬间吞噬,只留下一串徒劳挣扎的气泡和同伴惊怖的呼喊;一条原本看起来颇为结实、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土路,一辆运载着重型攻城器械的大型辎重车刚碾过一半,整片路面竟如朽烂的棺板般骤然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泥坑,车辆倾覆,数头驮牛凄厉哀鸣着被砸入泥淖,珍贵的撞车木料沉陷;几条本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溪流在一场夜雨后便莫名暴涨数尺,浑浊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几辆装载着粮秣的牛车和车上押送的兵卒吞没卷走,只留下破碎的车板和在水面挣扎片刻便消失的倒霉身影;更诡异的是几队派遣出去的斥候小队,进入林深草密的区域后便仿佛陷入“鬼打墙”

,转悠终日难觅归途,直到派出更多人手寻找才得以狼狈脱困……仿佛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土地本身,就对北方这群身披铁甲的异乡人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敌意,它正用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烈日、暴雨、迷雾和暗藏的杀机中,顽强地拖拽着征服者的步伐,试图将他们拖入绝望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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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火把的光芒在连绵的营帐和湿漉漉的森林边缘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点光晕。夜枭那如泣如诉的尖鸣不时撕裂浓稠得如同墨汁的森林之夜,带来不祥的寒意。士兵们围着火堆,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浮肿。更深重的忧虑和不安在眼神深处堆积、闪烁。南方的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压迫感;冰冷雨水日夜不停的浸泡;原始森林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如同无数滑腻黏湿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然无声地缠裹上来,将锐气悄然腐蚀。

“君上。”

一日午后,天空短暂放晴,郑将姬捷突驱马靠近正策骑于“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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