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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血色江山(第3页)

密集得如同暴风骤雨般的箭矢首先从楚军阵中腾空而起!锋利的青铜三棱箭镞划过刺耳的尖啸声,带着弧线,遮蔽了初升不久的太阳光芒,划过长空,射向栎城低矮的城垣!

“咄!咄!咄!”

箭镞狠狠钉入夯土城墙、朽坏的城楼木门楼板,甚至穿透临时竖起的简陋皮盾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接连不断,恐怖而密集。栎城城头传来短促尖锐的惊叫和沉重痛苦的闷哼声。

接着,楚军的战车洪流挟着千钧之势发起冲锋!车轮疯狂碾过城壕边松软的地面,车上的车左弯弓劲射掩护,车右则紧握青铜长戟,等待近身肉搏。部分战车甚至已经迅猛冲到了坍塌的城门缺口处,青铜的轮毂和车轴狠狠碾上断裂的硬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撞击声,车轮溅起门洞下淤积的黑泥。车右的甲士疯狂地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向从瓦砾废墟和断壁残垣后蜂拥冲出的郑国士兵砍刺劈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扬起的泥土腥味和伤者排泄物的恶臭。

喊杀声!鼓声!号角声!车轮声!箭矢破空声!临死前的绝望嘶嚎!兵器激烈碰撞迸发出的炸裂鸣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片小小战场上疯狂交织、沸腾、炸裂!栎城郊外狭窄的战场迅速变成了一座沸腾喧嚣、血肉横飞的巨大磨坊,生命被狂暴地绞入其中,转瞬碾为齑粉。

熊赀的战车,在离栎城塌陷的城门废墟尚有百余步处骤然停下。斗廉率领的精锐卫队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将他拱卫其中。他并未亲冒矢石,只是稳稳立于战车上,如同一尊无言的玄甲巨神塑像,冰冷的目光穿透厮杀的血雾与弥漫的黄尘,紧紧攫住战场的中心,捕捉着每一个微小而关键的波动。偶尔有流矢射向他战车方向,也会被侍卫们手中高大的皮盾轻松磕飞,“夺”

地嵌入盾面,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突然,熊赀的视线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在城墙塌陷处的混乱战团边缘,一队装备明显精良、行动也异常有序的郑国士兵护着一面旗帜且战且退。那面旗帜被几名士兵拼命挥舞着向东方摇动!在那旗幡快速卷动扬起的间隙,一抹刺眼的蓝色被熊赀锐利地捕捉到了——那是齐侯特有的旗帜颜色!旗幡正中,用金线描绘着一个巨大的篆字:“齐”

一股混杂着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了然瞬间席卷了熊赀的心口。他的瞳孔因过度用力而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郑伯哪里是疏忽对楚的礼数?这分明是赤裸裸地向东方那个新兴的霸主——齐小白,卑躬屈膝,纳上了一份沾血的投名状!

震怒与寒意并未在熊赀脸上显露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期待的锐意!他猛地侧过头颅,声音不高,却像是地狱深处的寒风吹动了坚冰:

“斗廉!增兵东北!务必将那面齐旗,”

他抬手指向那抹在混乱中时隐时现的蓝色,指尖稳定如铁,“连同护卫之军,尽数斩绝!取其头目者,升爵三级!赏百金!”

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浓腥气息。

“喏!”

斗廉如虎吼应声。旋即,他高举战刀,向东方那面时隐时现的蓝色旗帜方向猛地斜劈而下。如林的楚军阵中号角再度撕裂长空,一队严整如黑色洪流的重装步兵在斗廉的亲自率领下,如同淬火的标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烈地扎进了那片已经被染红的战场腹心,朝着那抹蓝色义无反顾地杀去。沉重的青铜重剑闪烁着无情光芒,斩向一切敢于阻挡的东西。钢铁与血肉摩擦的钝响、骨头碎裂的清脆声、濒死者的惨嚎,立即在那片区域变得空前密集起来。

初冬的风带着冰冷的铁锈气味,自北而来,掠过广阔的汝水流域。

河水已不复秋日的汹涌浩荡,水位下降,露出边缘覆盖着薄薄灰白色冰碴的滩涂。河心水流依然沉缓,流淌着深邃的苍青色。两岸广阔的原野上,经霜的枯草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毡毯,直铺向天际尽头灰蒙蒙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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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庞大却规整的营盘沿着汝水支脉的南岸扎下,连绵数里。营内弥漫着烟火气息——柴草燃烧的烟味、营火堆上烤炙麦饼的焦香,以及皮甲在霜露冻结下的湿硬气味混杂一起。中军所在的小丘上,楚国巨大的玄鸟大旗稳稳迎风矗立,旗帜被西北风吹得笔直张开。

“吁——!”

御者勒住缰绳,熊赀的战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顶端。他身披保暖又便于行动的厚实玄色犀甲,肩披一条硕大的黑狼皮大氅,迎着凛冽的寒风,凝然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在极目之地的北岸,隐隐起伏的低缓丘陵背后,便是此行首要的目标——顿国疆土。再往东,就是楚人多年欲征而尚未如愿的陈国。

“今日起,”

熊赀的声音如同冰河滚动,在寂静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身后心腹将领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青铜上,“分其田!”

他有力的右臂猛地向前挥出,如同斩断无形的锁链,“自汝水之滨始,向顿国边邑推进!寡人之土,寡人赐予从征勇士!”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对土地最深切的渴望。

命令立刻化作行动。

楚军如同最精密的仪具开始运转。一队队持戈士兵护卫着数位负责丈量土地的“量人”

官员与随行的文书、算史官,率先走下高坡,踏上北方那片覆满白霜的贫瘠土地。兵士们用长戈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费力地挖掘标记;量人们熟练地用标准的步尺牵引丈绳,一边计数一边高声报出数字;文书则跪在冻土上,伏于薄薄的木牍上,用铁笔飞快地刻写下丈量出的土地疆界大小,笔尖与木牍发出急促而持续的刮擦声;算史官则默数着绳尺的段数。寒冷中,呼气凝成白雾,士兵和官员们专注的表情凝固在凛冽的空气里。

很快,一辆辆沉重的战车也开始有序驶过预先架设的浮桥,整齐排列于新划定的地块边缘。战车上的甲士们面容肃穆,戈矛林立。紧接着,大批步卒组成的几个方阵开始在河滩开阔之处列阵演练。伴随着鼓点节奏,兵卒们整齐地操演着挥戈挺矛、聚散进退的战阵。士兵们的吼声“杀!杀!杀!”

,青铜兵器整齐劈刺的金属破风声,沉重皮靴踏地的轰响如同闷雷滚动,在空旷的河滩上激荡。数面绘着咆哮虎面的大皮鼓在阵后猛烈擂动,鼓声低沉猛烈,如同大地深处酝酿的滚雷,随着河水寒气向更北、更远的方向层层扩散。

楚军的战车和步卒就这样踏着演练的步调,缓缓向北岸那属于顿国的贫瘠土地碾压过去。楚军浩荡行进,黑色的军阵在枯黄的大地上移动如同一大片不断蔓延的铁锈色阴影。车轮在荒草中碾出宽大的道路,沉重的步伐压碎冻土和枯萎的植物,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

顿国那低矮的边境土城在楚军浩大的声势面前显得岌岌可危。城墙上,几张惊惶的面孔在垛口后一闪而没,土城简陋的木门立刻被从内部死死堵住加固,透出浓浓的惊惧和绝望气息。整个顿国在楚国庞大的军容之前,缩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蚁穴。

演武持续了三日。熊赀骑在马上,冷眼注视着部队一步步踏入顿国边境腹地,最终兵临那座早已门户洞开、守兵星散无踪的顿国小城之下。楚军的战车在城门外围缓缓巡弋,步卒方阵在城下列出战斗队形,盾牌相接如墙,矛戈如林挺立。城墙上偶尔可见几个颤抖的兵卒身影,面对城下如海潮般无声逼来的黑甲之师,只有无言的恐惧。

“禀大王!陈侯之使已在辕门外恭候多时!奉重礼求见!”

一位信使自后方策马疾驰而来,于熊赀马前数丈处猛地勒住奔腾的坐骑,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踏起一片冻土。信使滚鞍下马,急切地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熊赀缓缓收回远眺顿国城头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一闪即逝,却在无形中宣示了他的计谋已见成效。他调转马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

陈国特使的车驾行至楚营辕门之前便已停驻。使者不敢乘高大车马,更不敢要求直入中军帅帐觐见。当辕门轰然开启时,那使者正独自一人恭敬地肃立在营门外的寒风中。他一身合乎礼数却不显张扬的文官深衣,面色恭谨,略显紧张。

使者身后,是一支由多名陈国奴隶吃力扛抬的庞大礼物队伍。数十个红漆雕花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辕门外的地面上。几名奴隶正合力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只见箱盖开启后,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整齐、质地厚密光滑的上好丝帛,散发着淡淡的蚕茧清香。挪开顶层的丝帛,下面则是码得整整齐齐、被磨砺得寒光闪烁的青铜戈矛!矛尖密集排列如同收割生命的镰刀之林,寒气刺骨。再其下,露出的则是更加厚重的、整副的牛马皮甲,皮甲缝隙间甚至还能看到填充其中的硬铜片,在初冬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兵器与铠甲,战争机器的本质,被陈国裹在精美的和平外衣下小心翼翼地献上,如同割下自身的血肉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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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目睹熊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辕门之内,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于冰冷的泥土地上,额头深深触地:

“寡君冒犯天威,自知罪孽深重,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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