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不远处,邓祁侯死死地抓着冰冷的城堞岩石,佝偻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那张曾经刻满固执、犹豫与最后一点残存希望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茫然灰败,如同死人般的苍白。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巨大,死死地盯着城内广场上迅速蔓延开来的黑色死亡潮水,看着楚军的旗帜如同黑色的霉菌在吞噬着他先祖的城池和子民的生命,眼神空洞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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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苍天何曾……”
骓甥喉咙里滚动着沙哑破音,像是在咀嚼着一块烧红的铁碳,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保养得并不算好的旧剑,剑身厚重古朴,剑刃在城头弥漫的烟尘与血腥映照下,只剩下最后一道微弱却决然的寒芒,那剑脊上象征着邓国先祖传承的古朴玄鸟图腾纹路,在血光和烟尘下扭曲着、黯淡着。骓甥浑浊的眼瞳深处,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生命终结前的、回光返照般的强烈厉芒!那光芒不再是为国谏言的痛切,不再是死守城头的悲愤,而是如行将熄灭却陡然被极限压缩、迸发出最后炽白光芒的炭火!那光,燃烧着他对命运的诅咒,对王侯的不甘,对家国覆灭的狂怒,最终全部熔铸成玉石俱焚的决绝!
“臣……尽忠了!”
老者的声音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饱含着一种撕心裂肺、足以裂帛断金的凄怆,在猎猎腥风与漫天烟尘中骤然爆发!清晰而短暂!如同向这片崩塌的天地发出的最后、最不甘的怒吼。
寒光猝然划破弥漫着浓稠血腥和焦糊恶臭的空气!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
一道滚烫的血箭带着喷薄而出的磅礴生命力,从骓甥颈侧精准而决然地喷射而出,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喷溅在他身前冰冷的、早已布满血污泥泞和烟灰残骸的城垛箭孔边缘,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印记!
这突兀的、近在咫尺的剧变让邓祁侯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失神而绝望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聚焦在骓甥那张瞬间被死灰色覆盖却依旧带着狰狞怒容的脸上!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发出惊叫,想要发出斥责,抑或是绝望的悲鸣,却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不成调、毫无意义的短促气音:“……呃……呜……”
下一刻,邓祁侯如遭雷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那喷溅的血液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脊梁骨。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倒的朽木,沉重而颓然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城砖地面!那顶象征着邓国最高权柄的玄鸟纹饰青铜冠冕,从他花白的头上滚落下来,跌落在混着泥土和暗红血渍的城砖上,发出几声空洞脆响,滚动了几圈,便颓然不动了。深红的血液迅速地在他身下那浅色斑驳的石地上晕染开一团不断扩大的温热图景,那一点点残存的生命气息,在城楼呼啸而过的寒风中,极快地被抽离、消散,只留下更浓重的死寂。
***
熊赀踏上邓国城楼最高处时,赤红的楚军战旗刚刚在宫门最高处升起。他脚下踩着几具尚未完全冷却、姿态扭曲的邓国甲士残尸,那些死前凝固着恐惧与痛苦的面孔被他视如路旁尘埃。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城楼中部那根巍峨矗立的华表石柱下方时,那两道交叠的、刚刚停止流血的躯体,瞬间攫住了他的注意力。伏倒在血泊中,背心一个巨大创口仍汩汩溢出暗红血沫的,是邓祁侯,他那舅舅的尸身;而倒伏在他身侧,横剑自刎的,则是骓甥。那柄曾意图射向他王车的古朴重剑,此刻深深嵌在老者自己的颈项中,创口狰狞,血液已然凝固,化作深褐一片。老臣的尸体尚未完全僵硬,面容却已凝固成一种刻骨的狰狞怨愤,双目圆睁,空洞地死死瞪着城楼上那片阴沉依旧、仿佛毫无知觉的铅灰色天空,如同用尽最后力气在向苍天发出无声的诅咒。
熊赀脚步没有丝毫迟滞,深红色的袍角带着征战的风尘扫过地面黏稠的血泊与碎肉。他从那两具交叠的、象征着一个古老邦国最终结局的尸身旁若无睹地迈过,一步踏上了城楼最前方那道高高的垛口处,一手扶住冰冷粗糙的箭垛石壁,向下俯瞰。
视野所及之处,他带来的黑色铁流已然主宰了这座城池最后的喘息。楚军的战斧劈开了宫门最后的木栅,玄黑色的甲士如同最富效率的工蚁,迅速而冰冷地扑向每一个角落,碾碎所有残余的抵抗。
他微微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颚,初升的、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终于摆脱了乌云的遮蔽,落在沾满尘土的甲叶、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他冰冷如大理石雕琢的侧面轮廓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略显虚幻的金红轮廓。
风更猛烈地卷起他沾染血腥气的宽大袍袖,呼猎作响。仿佛回应着风的号令,一面巨大的、象征着楚国征服伟业的玄红色大纛——其上那只口喷火焰展翼欲飞的金色巨蟒图腾被尚未干透的深红血渍染污了大半边缘——被身强力壮的楚军士兵合力高高举起,用那粗壮的旗杆猛力撞倒了残存的、象征邓国的玄鸟残旗旗杆基座!
咣当!
断裂旗杆颓然栽倒。那面崭新的、狰狞的、饱吸了邓国鲜血的楚旗,在风中猎猎狂舞,以绝对不容置疑的胜利姿态,牢牢占据在这座古老城邦的最高处!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昭示着另一个更庞大、更贪婪的猎食者的彻底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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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赀深邃的目光缓缓收回,扫过下方遍布狼烟与血色的城市,却最终越过了脚下这片刚刚染红的土地,投向更遥远、更加空旷开阔的北方天际线——那里,是更加辽阔无垠、沃野千里的中原腹地。南方蛮楚那道贪婪、炽热、裹挟着血腥征服欲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了邓国的残垣断壁和尚未散尽的硝烟灰烬,牢牢锁定了那更加丰饶诱人的目标。
然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那座凝聚着权力与威势的巍峨王宫,灯火在悄然明灭。
幽深的宫室内,巨大的青铜蟠螭灯柱擎起烛火,兽油在灯盏里安静地燃烧跳跃。跳跃的暖黄色火焰在王宫高大的廊柱和四壁那些巨大而模糊的壁画上投下明灭不定、扭曲怪诞的光斑。壁画描绘的多是楚地神话传说,威严狰狞的神只、缠绕嘶吼的巨兽、扭曲盘结的虺蛇在光影交错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又投射出庞大深邃的阴影,如同囚笼般笼罩着整座空旷压抑的殿堂。灯烟笔直地向上逸散,凝而不散,却在宫殿穹顶高处流下的、带着阴寒地气的微风中,被无声无息地扭曲、拉伸、撕裂。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苦腥药味、油脂燃烧的焦糊气息、南方盛夏特有的温湿闷热沉淀下来的汗味,以及一种……只有在极深的权力殿堂中央才能感受到的、如同古墓石棺内散发的、令人压抑窒息的沉沉暮气。这暮气源自于深藏于重重帷幕之后的伤患。
楚文王熊赀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实斑斓虎皮的深黑色髹漆雕龙长榻上。深红色的丝绸寝衣领口松散开来,露出一段被南方湿热气候浸润多年又被数不清的北境征伐刻下痕迹的、结实却明显带伤松弛的脖颈。几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凝重的侍医无声地躬身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左臂和右肩上两处深可见骨的陈旧箭创。药膏被金针探入创口,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混合气息。那创口边缘微微肿起发亮,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深红绛紫色,显然在回程途中已有溃烂迹象。
熊赀闭目养神,额头因药力与创口的剧痛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阵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量不高、肤色黝黑如铁、眼神却异常鹰隼般精干的内侍快步趋近,在距离长榻五步处迅速匍匐跪倒,头压得极低,声音却放得清晰而稳定,语速快如连珠:“启禀大王,息国密使携息侯亲笔帛书至境,言有大利欲献于王!愿为内应,倾覆蔡国!”
熊赀原本如同石雕般半合的双眸骤然睁开。一瞬间的锐光如同沉睡巨兽被惊醒,浑浊疲惫的眼眸深处爆发出刀锋般冷冽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沉入深潭般的阴鸷。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身体因动作牵动了创口,引来一阵极力压抑的低沉吸气。他挥退了小心翼翼的侍医,殿内只剩下灯焰跳跃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念。”
内侍垂首更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息侯泣血顿首!北之蔡侯哀献吾之妻于前,辱我于后,无礼至斯,其罪当诛!然息国鄙弱,兵微将寡,实难抗衡。乞王师假息之名伐我,外臣必以举国危急为由,火速召引蔡侯出兵入息救难!彼必以为良机可乘!待其军尽越其境、师老兵疲、无备而来之际,王师骤然返戈击之!”
内侍的声音微微一顿,更加压低,“息侯已密遣精兵于其必经隘口……伏尸之地已选定!外臣……愿率部曲为前驱内应!其灭蔡国,易如反掌!息侯……只求蔡侯首级,以雪此耻!”
死寂在殿内蔓延,药气变得更加凝重。
“蔡哀侯?”
熊赀的眉头极其轻微地一拧,似乎在记忆深处搜寻着这个并不足以令他过分重视的名字。片刻,他紧蹙的眉宇豁然松开,嘴角竟往上牵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个奇特的弧度,牵动着颊边因常年征战而深刻如刀的法令纹,形成一个混合着讥诮、玩味与一丝隐秘兴奋的表情。
“辱其……夫人?”
他低哑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因伤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带着诡异兴趣的涟漪。他微微抬手,指向内侍呈上的那卷简陋帛书。
一个侍立榻侧的年轻郎中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恭敬地展开那份由细密楚地草书仓促写就的帛书。简略的地图线条蜿蜒,勾勒出一个极其大胆却足够狠毒的“请君入瓮”
陷阱。
楚王榻之前,几位随侍左右、精通军机的谋臣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此计何其阴险歹毒!将背信弃义玩弄于股掌之间!以楚国当今之强盛,若要灭蔡,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行此险计?更何况……息侯以其国为饵,以国君之身做诱,其言真伪难辨!一旦不慎反遭算计……此计实为下下之选!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窥见楚王唇边那一抹奇异而冰冷的兴味,所有酝酿在胸中的疑虑和劝阻都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死死冻结在喉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更深地埋下头,让王宫深处那跳动的烛火阴影将自己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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