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复杂而绝望的气息弥漫在都城上空——新刨开带着树脂清香的粗大木料、铁器剧烈摩擦产生的金属糊焦味、搬运重物时身体渗出的、带着恐惧的汗酸气息,以及一种巨大而无声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等待屠刀悬顶的压抑感。
残冬未尽,春寒料峭。邓国,这个曾安逸于周室边陲的邦国,在凛冽刺骨的春风中,绝望地、不可遏制地瑟瑟战栗着。它的生命仿佛已走到了尽头,在料峭的寒风中苟延残喘,等待那最终、最冷酷、最不可抗拒的命运降临。
***
南方的薄雾尚未在晨曦中彻底散尽,化作萦绕城垣和枯枝的乳白色轻纱,大地却已然发出了低沉而不祥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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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初闻时仿佛只是来自远方的滚雷,不甚真切,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沉重得像一个巨大的石碾在地底反复碾压,将脚下那片刚刚开始萌发几点稀疏绿意的复苏原野震得瑟瑟发抖,嫩芽在无形的恐惧中蜷缩。天际线那片模糊的烟尘之下,最先刺目的是一面面急速翻涌逼近的玄红色旗帜,如同泼溅开来的新鲜血液,带着狰狞蛮横的气息,在带着湿气的微冷晨风中猎猎狂舞,硬生生撕裂了最后一点昏昧的晨曦。
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的,是无边无际的兵锋,冰冷的金属寒光汇聚成刺目的锋芒!
然而,这一次,与上一次穿越而过时迥然不同。不再是借道时的沉默行军,是嗜血的战阵!
楚军以严酷锋利的锋矢阵推进,所有兵甲如同被无形的钢铁意志淬炼过,步伐整齐划一,沉重如鼓槌狠狠擂击在大地之上。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毁灭气势,踏碎脚下的薄冰和初春的嫩芽。沉重的步幅和马蹄踏地形成一种令人心肺压抑的低频震动。他们身上的铠甲不复光洁,布满一路北掠所沾染的风尘、泥浆以及层层叠叠干涸结痂、颜色深黑的厚重血垢,在稀薄晨光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息。士兵手中的矛戈剑戟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绝对的寒芒,不像是人类锻造的武器,更像是收割亡魂的、来自幽冥的冰晶碎片。士兵们的面容也不再有任何掩饰,饱经沙场厮杀的脸上沉淀着洗不掉的疲倦,但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亢奋——那是尝过血腥的野兽在寻找到新猎物时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饥饿和狂热的掠夺欲望。
楚文王熊赀乘坐在阵列中央那辆特制的巨大戎车上。车上的深红色镶金边大纛猎猎作响,宣告着毁灭的降临。他身上的深红织锦战袍在无数次腥风血雨后沾染上无数难以言状的深色污渍与喷溅浸染的深红血痕。他一反常态地未戴代表王权的任何冠冕,浓密的长发仅用一支形如青铜短矛的粗犷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泥土和血块黏连结缕的发丝顽固地贴在他布满汗迹、污痕和暗红血痂的宽阔额头与颧骨上,更添几分凶悍狰狞之气。他一手扶着沉重的青铜车栏,身体挺立如战矛,另一只手虚按在腰侧宽大的剑柄上。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战场上渐起的尘埃薄雾,早已死死钉在了远方那略显单薄低矮的邓国城垣之上。那眼神如同久经蛰伏的猛虎锁定了熟悉的、气味丰盈的猎物,冰冷专注,残酷无情。
城头上,预想中的抵抗发生了,却显得如此仓促而绝望!
惊恐的呐喊声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破音。箭矢如同受惊的蝗群般凌乱飞出,却在飞掠的空中带着无力徒劳的尖利嘶鸣。大部分箭矢像醉汉一般软绵绵地坠落,狠狠撞击在楚军士兵密集竖起、构成一片钢铁壁垒的重型青铜木盾上,只能激起几点微弱可怜的火星和无力的弹跳,或最终徒劳地扎进护城壕边缘尚未完全解冻的冻土里,箭尾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便静止不动。一面绘着玄鸟徽记、象征着邓国社稷传承的硕大战旗,在呼啸的狂风中痛苦地痉挛了几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根承受了太多耻辱和惊慌的旗杆从中折断,玄鸟图案如同折翼之禽,悲鸣着栽落下城头。
“吼——!”
如同压抑到极致的惊雷骤然爆裂!楚军庞大严整的阵列中猛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重叠滚荡的咆哮!这声浪凝聚着破城摧国的冰冷杀意、对邓地财富赤裸的贪婪觊觎以及践踏一切的征服快感!恐怖的声浪瞬间就压垮了城上稀稀落落的箭矢破空声和守军零星的、已经被彻底撕碎的惊恐呼号!邓祁侯扶着冰冷的、遍布白霜的城堞站在城楼最高处,这狂暴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攻城锤狠狠撞在他的胸腔之上,让他枯瘦的身躯不由得重重一晃,若非侍卫及时搀扶,几乎扑倒在地。
城下,真正的地狱景象才刚刚拉开帷幕。无数身披黑甲、如同移动蚁潮般的楚军甲士,嘶吼着冲过尚未注满水的干涸壕沟。简易的长梯如同无数柄伸向城头的死亡之镰,重重地架在了脆弱的土城墙上。士兵们口中咬着利刃,悍不畏死地蜂拥而上!撞击城门的巨大圆木——那是用整株巨木剥皮烤制而成——被数十名上身赤裸、肌肉虬结爆发出原始力量的楚军力士疯狂地推着、抡着,沉重而有节奏地猛烈撞击在刚刚被紧急加固的邓国城门上!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邓国君臣的心口,那沉闷而巨大的声响让整座城楼为之颤抖!门楼上积累的霜雪簌簌落下!城砖的碎屑伴随着撞击纷纷扬扬!
“放滚木!倒金汁!”
骓甥须发戟张,几乎要扑上垛口,他老迈沙哑的声音在狂乱的风吼兵杀声中厉声嘶吼着指挥,如同刀锋刮骨,却微小脆弱得几乎被淹没。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仇恨充溢着血丝,视线越过前方尸山血海的混乱战场,如同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楚军后阵那辆高高在上的王车方向!视线穿过蒸腾而起的血雾与尘烟,他看到熊赀那张轮廓刚硬的面容上覆盖着征尘与血污,如同精铁浇铸般冰冷无情。然而,那嘴角……却勾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微上翘的弧度——那并非表达笑意,而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蹚出的顶级掠食者在确认弱小猎物徒劳反抗时,从血脉深处流露出的、绝对掌控的残酷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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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利怪啸!一根粗如儿臂、尾羽为特殊金属打造的巨型床弩弩箭,带着邓国工匠被逼入绝境的最后疯狂和骓甥复仇意志的具现,划出一道令空气都为之扭曲的凶残直线,以千钧雷霆之势,直射向楚军后阵核心——熊赀那乘显眼的青铜王车!
千钧一发!
王车周围那些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如同钢铁堡垒般环绕的楚军亲卫反应奇快!巨形方盾几乎在弩箭破空的锐啸响起的同时,便如瞬间绽放的黑铁之花般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向前向上交错架起,形成一面迅速合拢倾斜的金属壁垒!
“哼!”
一声极度轻蔑、仿佛只是驱赶蚊蝇般的冷哼从熊赀的鼻端发出。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搜寻那致命箭矢的来向。一道巨大的、青铜浇铸的蛇形戈影如同从虚空中探出的巨蛟毒信,带着刺目的破风声轰然刺出!时机、方位、力量、速度,精妙绝伦!那沉重的巨型青铜戈如同有着生命,精准无比地猛力侧磕在重型弩箭的中段位置!
“当啷——!!!”
震耳欲聋的、金铁猛烈撞击的爆鸣瞬间炸开!刺穿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力量爆发的中心甚至溅起一大片刺眼的蓝白色火星!那蕴含了邓国最后反击意志的重型弩箭被绝对的力量猛然撞偏了方向,如同一条被巨力抽中的死蛇,哀鸣着带着残影横飞出去,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砸落在楚军侧后方一片正在奋力架设云梯的普通士兵队伍中!
惨不忍睹!
巨大的冲击力和沉重的金属箭体瞬间将下方数名士兵碾成了碎肉!血肉骨骼在闷响声中骤然爆裂飞溅开来,化作一片猩红的雾雨!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浓郁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熊赀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不曾看向那根惨烈落空的弩箭方向。他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穿透喧嚣的血雾与烟尘,如同无形的索命铁链,死死锁在邓城城楼上那个须发皆白、奋力呼喊指挥的老臣身上!那嘴角微翘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毫厘。远处高处的骓甥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气隔空迫来,刹那间掐住了他的咽喉,空气凝固,令他几乎窒息!
“轰——咔啦啦——!!!”
就在这时,一声远比刚才任何撞击都更为巨大、更为绝望的爆裂哀鸣骤然撕裂了天地!伴随着木质结构完全断裂时那种令人牙酸心悸的恐怖撕裂声!
城楼下,那扇耗费了邓国最后民力物力、日夜赶工紧急加固、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沉重城门,在楚军力士的野蛮撞击和内部结构在连续重击下终于达到极限的双重作用下,如同一个被重锤击碎的巨大腐烂泥瓮,轰然向内爆裂开来!
“城破了——!”
无数绝望到变调的哭号凄厉地响起,瞬间又被更加汹涌的黑色狂潮彻底淹没!
巨大的城门碎片如同被巨灵神锤砸碎的陶片,带着巨大的动能和锋利的裂口,挟裹着烟尘四散激射!迸溅的尖利木块如同死神的巨镰横扫,瞬间将城门洞内挤作一团、意图以肉体做最后挣扎的邓军士兵切割、撕裂、砸倒!大股浓烈的黄灰色烟尘冲天而起!
生路已开!死门洞开!
“杀——!”
压抑已久的楚军阵列中,爆发出了比之前更甚十倍、百倍的、震撼寰宇的嗜血狂吼!如同积蓄了千年力量的地下岩浆最终找到了喷薄的豁口!那黑红色的、裹挟着死亡气息的洪峰咆哮着冲垮了刚刚形成的、瞬间便告瓦解的人体堤坝,汹涌灌入邓国都城的血脉核心!
城门洞瞬时化为人间炼狱。兵刃切割骨肉、甲胄破碎撕裂的刺耳锐响、濒死者发出的不成人声的绝望惨叫、楚军士兵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咆哮狂吼……各种声音疯狂地搅拌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空间。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气息混合着滚烫的金汁(融化的铜铁碎屑与煮沸的动物油脂混合)灼烧肉体的焦糊恶臭、木料燃烧噼啪爆裂的烟熏,瞬间如同瘟疫般弥漫了城门广场!邓国最后一点残存的、尚可称为抵抗的力量,如同烈日下的一片薄冰,甫一接触这毁灭性的、炽热到足以熔铁化石的冲击狂潮,便迅速地消融、瓦解,连水汽都来不及升起。
骓甥整个人僵硬在垛口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完了!全完了!城头最后的防守意志随着城门的崩溃而土崩瓦解。楚军的黑色铁甲如同无法阻挡的潮水,翻过坍塌的城门洞豁口,涌入城墙内的广场。邓国仅存的部分军队在将领的呼喊下,试图在广场中央做最后的集结抵抗,却在如林的楚戈战矛和疯狂的战车碾压下瞬间被撕碎、淹没。抵抗者在哀嚎中倒下,逃亡者在身后利刃的追击下狂奔乱撞。黑红色的楚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街巷,不断向宫城方向汹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