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那尊巨大的青铜夔纹方鼎腹内炽热燃烧的炭火,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代表紧急军情的可怖巨响所威慑!跳跃的火焰猛地收缩、黯淡了一瞬!鼎口上方炙烤着的鹿肉发出“滋啦”
一声长长的尖叫,一大块油脂坠入炭火,激起一团扭曲上升的灰白色油烟!
一片死寂!
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被极致惊骇瞬间冻结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咚!咚!咚咚咚!!!
不等众人回过神,更狂暴、更密集的鼓点猛然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孤立的巨响!熊眴如同疯魔附体,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狂乱的力量!他双臂肌肉在宽大的王袍下剧烈起伏,鼓槌被抡成了狂暴的旋风!沉重的槌头一下又一下,裹挟着他体内宣泄不尽、却根本不知指向何方的蛮横力量,砸在暗沉的兽皮鼓面上!
鼓声不再是单纯的震耳欲聋,而是彻底变得疯狂!毫无节奏,毫无规则!每一次落下都带来足以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巨大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从楚宫深处向着宫门方向疯狂冲击、翻卷而去!
那不再是召集大军、号令臣民抵抗强敌的威严命令!此刻自王者手中狂泻而出的,完全是野兽陷入疯狂绝境时不顾一切的、震彻天地的嘶吼!!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点如同滚滚闷雷碾过楚都丹阳的街巷。
丹阳城东门附近最为拥挤的闾里之中,这可怕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魔爪,凶狠地撕破了一切平凡生活的脆薄屏障。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妪正佝偻着腰身,在屋前的土坪上艰难摊开竹篾席子晾晒仅存的几捆黍米。那骤然而起的鼓声如同巨石当空砸落!老妪猛地一个激灵,枯槁的双手剧烈一抖,竹篾席子“哗啦”
一声从指间滑脱,半干的黍米粒天女散花般泼洒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鼓!是王鼓啊!老天爷!”
老妪布满蛛网般深刻皱纹的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惊恐所吞噬,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濒死的绝望光芒!她凄厉地尖嚎一声,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散落一地的生计口粮,枯瘦如柴的臂膀爆发出令人惊骇的回光返照之力,猛地撑起身体,疯狂地扑向柴门旁斜靠着的半截削尖的、原本用来挑水的硬实木杠!她不管不顾地将那沉重的木杆抱在怀里,如同抱紧一根救命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就冲向门前那条通往城东的小道,衰老佝偻的身躯几乎要被沉重的木杆带倒。
“虎儿他爹!鼓响了!!”
临着街边的一栋破败木阁二楼上,一扇糊着麻布的木窗被砰地一声从内撞开!粗粝的油布瞬间被撕出一道大豁口!一个头发蓬乱、面黄肌瘦的妇人嘶哑地嘶喊着探出大半身子,惊恐万状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宫的方向,“是王的城鼓啊!快跑!快跑!!跑慢了就没命啦!!”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巨大的鼓声浪潮中几乎被彻底淹没,唯有凄厉的尾调,如同淬了绝望的毒针,狠狠刺穿下方街道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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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本就拥挤喧哗的街道瞬间被这催命的鼓点彻底点燃!如同热油倾入燃炭!
“敌袭!!快啊!!”
“拿起家伙!!上城墙!!”
“爹!鞋!我的鞋掉了!!”
无数尖叫声、怒吼声、哭喊声疯狂混合、交织、爆炸!赤脚的汉子一把抢过邻居挂在外墙上用于支撑茅草屋顶的、顶端绑着石头的粗木棍!壮实的脚夫狠狠丢下担架上沉重的盐袋,盐粒簌簌流泻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哭嚎不止的婴孩从低矮的土屋里钻出,惊慌地奔向主街,试图寻找丈夫的身影!无数双沾满泥土和草梗的脚在狭窄的土道上疯狂奔跑、碰撞、践踏!激起大团灰黄的烟尘!有人被撞倒,在满是污泥碎石的地面上翻滚,瞬间沾满泥泞,但立刻又被后涌上来的人群淹没!一只草鞋被无情的脚步踢飞,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个弧,落进街边堆满垃圾的污水沟里。无数张被恐惧和决心扭曲的面孔汇成一股绝望的狂潮,裹挟着棍棒、锄头、菜刀、削尖的竹竿,拼命涌向城东那个代表着唯一希望的方向!
宫门口,守卫的士兵们起初是警惕而训练有素地将长戈放平,组成了严密的防护阵列,准备迎接这些失去理智、汹涌而来的“暴民”
。但士兵的人数面对这骤然爆发的、成千上万的人潮洪流,立刻显得如同风中飘摇的苇草!人潮夹杂着哭喊和推搡的巨大冲击力如同狂暴的浪头,瞬间冲垮了士兵们本已紧绷的防线!沉重坚硬的身体猛地撞在金属的甲胄上!守卫们被冲得连连倒退,脚下步履蹒跚。无数只手粗暴地推开阻拦者的胸膛、推搡着横在前方的兵刃!惊恐绝望的平民和恪尽职守的兵士推挤、嘶吼、咒骂着乱成一团!整个宫门前区域瞬间化为一个沸腾的、充满肢体冲撞和绝望呼号的巨大漩涡!
“——都停下!!”
一个尖锐得如同被强行挤压出来的声音在宫门内响起,压过了门前鼎沸的人声!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敞开的宫门内冲了出来。他显然是拼了命狂奔而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官帽歪斜在一边,露出底下被汗水完全打湿、紧贴额头的发髻。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呼吸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腔剧烈起伏,像是马上就要炸裂开!然而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惶、焦急,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滑稽。
“住手!……都给寡人住手!!”
楚王熊眴震怒到有些失真的吼声紧随其后从宫门内炸响!
熊眴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洞开的宫门深处。他脚步踉跄,身上的王袍此刻显得无比凌乱,衣襟半敞着,露出里面同样被酒渍污染的深衣。原本束发的金冠滑脱,乌黑带些灰白的鬓发散乱地贴在因暴怒而滚烫通红的额角脸颊之上。那双赤红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威仪,只剩下一种醉酒被强行打断后的恼羞成怒和被冒犯了的狂躁。他粗暴地推开身前簇拥搀扶他的几名惊慌失措的内侍,直冲到宫门口,面对下方被震慑住、瞬间陷入死寂混乱的人群!
巨大的、方才撕裂了半个丹阳的鼓声,如同被无形的巨刀瞬间斩断,戛然而止!
宫门外宽阔的空间里,前一刻还咆哮奔涌、声浪滔天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从宫门前方一直蔓延到远处几条巷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狂潮冲击礁石后骤然凝结的冰层。万千双眼睛,从布满刻痕沟壑的老者之眼,到因饥饿和恐惧瞪得浑圆的孩童之眼,再到那些紧握粗糙简陋兵器、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壮年之眼——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凝固在楚宫门前那个醉态淋漓、却仍强撑着王者之怒的身影之上!
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重死寂笼罩了每一寸空间。狂喜、绝望、拼死的决心……所有被那暴烈鼓声点燃的情感,此刻在这戛然而止的寂静中急速冷却、碎裂成无数锋利的冰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人群深处此起彼伏,像无数头受伤的困兽在黑暗中蛰伏喘息。
那第一个嘶吼着拿起木杠冲向宫门的老妪,此时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垮。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木杠纹路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脸上的沟壑像是瞬间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填满、冻结,变成一张毫无表情的灰暗面具。怀抱婴孩的小媳妇,方才还在拼命寻找依靠,此刻却如同被寒风彻底冻住,连孩子骤然爆发的惊啼都忘了去哄,只是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空茫的恍惚,望着高处的君王。
熊眴只觉得脸上如同被泼了一层滚油,又烫又麻。下方那无数道冰冷或错愕的目光,穿透了他混乱的醉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赤身露体立于冰天雪地的难堪!他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意,怒目扫过下方泥水与污渍中狼狈的臣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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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洪亮威严,带着他惯有的雷霆万钧的震怒:“——寡人乃醉酒!与近侍为戏!尔等贱民,欲待何为?!”
他伸出微微颤抖、但仍旧试图彰显力量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推倒的士兵、散落一地的棍棒草鞋、被人群挤倒的小贩遗弃在泥水里的竹篓、还有远处一个被踩踏后不知生死蜷缩着的人影。每指向一处,他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仿佛要将这尴尬到极点的失控局面强行归咎于下方这些被鼓声骗来的平民的愚昧和胆大妄为。
“回去!都给寡人滚回去!”
他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几乎失却了那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镇定,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利,“无有军情!寡人开……开个玩笑罢了!速速散去!违令者……斩!!!”
咆哮声在陡然寂静的宫门前空旷地带滚过。
人群如同最迟钝的雕像。
一片枯叶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无声地打着旋,最终落在那抱着婴孩、僵立不动的小媳妇脚前污秽的泥水洼里,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人群,终于像被那一个冰凉的“玩笑”
二字彻底冻结的浪潮,在绝对的死寂中,开始无声地溃散。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悲伤的哭号,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重的脚步拖过泥泞的声音,只有散落一地的棍棒被一只只毫无生气的手捡起或被踢开的轻微刮擦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闷的喘息。
宫门前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被踩踏得稀烂的草鞋,打翻的陶罐流淌出的稀薄米粥,以及一条不知何时被踩踏至死、僵硬的断尾黑狗。它一只眼睛被踩爆了,空洞地凝望着变得异常高远孤绝的秋日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