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闷响!一支从殿内高窗方向射来的劲弩快如闪电般没入了子之的肩胛!子之身体剧震,脚步踉跄向后歪倒,痛哼声尚未完全出口!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猛扑而上,沉重的矛杆狠狠扫在他的膝弯!子之扑跪在地,长剑脱手。他剧烈地挣扎着抬起头,带着满头满肩淋淋沥沥落下的汗珠与血污,目光越过身前齐军冰冷的甲胄,死死投向殿阶上方那最高处的阴影——那里,燕王姬哙瘫坐在巨大的、象征着权力的玄玉大座旁,眼神空洞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这连番巨变抽离了躯体,只剩下最后一层濒临碎裂的麻木外皮,包裹着无意义的残骸。两名脸色灰败的内侍筛糠般跪伏在王座阶下阴影里,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主辱臣死乎?社稷已倾乎?王——?!”
子之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哑嚎叫!不知是对姬哙,还是对自己,抑或是向这荒谬的天地发出的最终质问!他猛地挣起半边身体,染血的牙齿咬破了下唇,脸上每一寸肌肉都扭曲出刻骨的狂乱和不甘。
一道雪亮的剑光猝然闪过,挟带着凄厉的破空锐音!
“嚓!”
子之头颅飞起!血光冲天迸溅!刺目的鲜红狂喷而出,如同被撞破的猪胆。浓稠的血点带着温热的腥气,猛猛地溅到旁边瘫软的燕王哙那早已湿透、不知是汗是泪的苍白脸上!几点格外灼热的血滴,不偏不倚,正印在姬哙骤然圆睁、几欲迸裂的眼珠正中!
“呃……”
一声短促而极其怪异的抽噎从姬哙喉咙深处挤出。他身体猛地一挺,仿佛瞬间被那股热烫腥咸的血点刺穿了最后一点麻木的残魂。无神的眼睛死死瞪住那近在咫尺、还在喷涌着鲜血的脖颈断茬和滚落一旁兀自大睁、饱含极致怨毒的子之头颅。瞳孔涣散,脸上的肌肉在一种极致扭曲的僵硬中彻底定格,身体缓缓地、沉重地向后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刻满鸟兽纹饰的巨大青铜灯柱棱角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自脑后漫溢开,浸透了地面华美的厚毯。这位亲手将社稷付与暴佞、引发一切崩解的燕王,终于以最残酷的死亡形式为自己荒诞的抉择划下了冰冷的句点。
冲入殿内的齐军短暂一静。领队的小校挥手,几名士卒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向殿角,留下两道粗黑蜿蜒、混杂着浓稠血浆与灰土尘渣的血痕。
“五十天……”
匡章站在殿门外冰凉的白玉阶上,看着殿内这一幕血色落幕,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他解下覆面的狰狞青铜兽面胄,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冰冷沉重从手中消失,却未能带走心头那骤然压上的、更加沉重万倍的石头。从齐境起兵到现在,仅仅五十个日夜!五十个日夜的疯狂行军与无声突破……胜利来得如此迅疾,如此诡异,如此……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转过身,走向更高的宫阙露台。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刚刚卸胄后犹带汗渍的黑发。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在死寂中被“攻克”
的城池。城外连绵不绝的齐军大营如同星火燎原,映照着这片死寂的废墟。火光闪烁处,整座巨大的蓟城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城中的主干道空空荡荡,宛如鬼域。偶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那些如同墓穴般的房屋深处一闪即灭。那无声而浓稠的压抑,如同实质的墨色浓雾,从城池的每一处破碎缝隙里沉重地漫溢出来。在极远处某些深巷残垣的角落,他似乎能感知到一种冰冷、刻骨、又无比凝实的注视——如同千百双幽灵的眼睛,穿透夜幕与喧嚣,死死盯住这巍峨的宫阙之巅!
血腥气和硝烟的余烬在深秋的寒夜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冰凉刺心。远处城外的军鼓和暂时放松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脚下这死寂得如同坟场的内城惊心动魄。
北地的寒冬如同巨兽冰冷的爪子,猛地攫住了蓟城。天空不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浑浊黏稠的铅紫色,厚重低沉地压在城头的断木残垣上方,一丝天光也吝于洒下。风卷起地上厚重的灰烬和细小冰粒,形成一道道盘旋上升的迷蒙灰柱。雪,迟迟未降。空气干燥得能擦出火星,每一次风刮过耳廓都如同砂纸在狠狠地摩擦,留下灼痛的感觉。
最初那一段短暂得如同幻觉的“箪食壶浆”
般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薄冰,裂痕在无声中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在某个极限点轰然爆碎!
死寂的街巷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女人嚎哭!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尖啸。
“我的儿啊——!”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半塌的土墙后踉跄冲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的额角深深凹陷进去,像被粗糙钝器狠狠砸扁的陶罐,乌黑的凝结血块混着灰白的脑浆残片粘在污黑的头发上。她颤抖枯槁的手指痉挛着想去抚摸那塌陷下去的恐怖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最终只死死箍住孩子软塌塌的身体,趔趄地扑倒在一堆散发着浓烈焦臭气的房屋灰烬上。她的哭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还我孩子……还我孩儿命来啊!”
死寂仅仅维持了一息。
“轰!”
附近几扇紧闭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齐军甲士跌撞而出。他们眼中布满贪婪、暴戾的血丝,沉重的皮靴带起纷扬的灰烬。酒气、汗味和一种刚刚挥洒过暴力的狂热气息从他们身上弥散开来。其中一个衣甲歪斜、面容浮肿的军官,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从某家屋里强行抢来的小小鎏金铜酒爵,另一只手正不耐烦地把几只刚刚从一位绝望老者手中扯下来的灰扑扑玉镯往袖管里塞,那镯子边缘尚带着些暗红血痕。老者被粗暴地推搡开,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泥灰堆里。
“呸!穷鬼!”
军官将那只古拙的铜酒爵凑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嫌那上面的錾刻兽纹不够精美,随手就像丢弃一块破瓦片,反手重重摔在地上!黄澄澄的金属撞击冰冷的石板,“铛啷啷”
一阵令人心悸的脆响,滚出去老远,停在那个扑在灰烬上恸哭妇人脚边,沾满尘土。
“聒噪!”
旁边一个脸颊上有一道新结痂刀伤的士兵醉醺醺地扬起手中染血的长戈,狞笑着指向那哭嚎的妇人,“再嚎?再嚎让这玩意儿跟你儿子作伴去!嘿嘿嘿……”
他的话如同一根点燃引信的火星。妇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哭嚎骤然变调!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染血的戈尖,瞳孔深处最后一点亮光瞬间熄灭,仿佛瞬间被某种恐怖的东西攫住、石化!脸上冻结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悲痛、绝望和一丝即将爆发的骇人疯狂!
就在这一刻——
“呜——!”
一道尖锐撕裂空气的利啸猛然从妇人身后的断墙缺口方向传来!
“噗!”
一道灰影电射而至!那是一只燕地最为常见的、用于猎杀狼狐的、最为粗陋简陋的铁头猎叉!它挟裹着风雷般的恨意和一股无法形容的、积压到极限的怨毒,狠狠凿进了那狞笑士兵刚刚扭过来一半的脸颊!
士兵半声惨嚎被铁叉硬生生钉死在喉管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戈脱手飞出,“哐啷”
砸在旁边一块半焦的梁木上!他身体在泥灰中疯狂扭动,双手徒劳地抓向穿透颊骨、从另一边颧下穿出的染血叉尖,嘴里发出“嗬嗬”
的、如同破了的风箱般的声音,血沫夹杂着碎齿不断从叉杆缝隙里涌出。
“杀贼!”
“跟这些豺狗拼了!”
数声沙哑到撕裂般的咆哮从断墙后、从燃烧过的半塌房梁柱下、从废墟深暗的角落中同时爆发!如同被堤坝阻挡许久的血海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数燕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如同地狱裂缝里钻出的复仇冤魂!他们裹着破败的皮袍、粗麻烂絮,手中攥着锈迹斑斑的柴刀、豁口的菜刀、烧黑的房梁碎片、粗大尖锐的磨尖门闩……如同黑压压溃堤的腐臭潮水,悍不畏死地向街巷中央那队陷入片刻混乱的齐兵扑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疯子!”
“结阵!快结阵!”
齐军军官酒瞬间吓醒了,声嘶力竭地狂吼!但混乱已经形成。一柄锈蚀的柴刀带着千钧的恨意狠狠劈在另一个正弯腰去抢掠瓦罐的士兵肩颈连接处!砍进去极深,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士兵只哼了半声便软倒下去。同时,一块尖锐沉重的石磨盘碎片被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狠狠砸中了军官试图拔剑的手臂!“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军官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曲!他剧痛惨号着滚倒在地。混乱中,几支临时组织起来的短矛狠狠捅刺过来!几名齐军倒下。但更多的人被点燃了原始的杀戮暴虐!
“反了!”
“屠了这群贱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