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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裂燕(第2页)

的诱惑和眼前血淋淋的屠戮,彻底扭曲了人心。几名站在边缘、先前已被死亡阴影笼罩得心神动摇的市被部卒,猛地红了眼睛!他们几乎是同时暴起,手中的戈矛并非冲向相府高墙,而是带着破风声狠狠刺向身旁袍泽毫无防备的后背!惨叫声戛然而止。更多的士兵懵了,血点溅在他们的脸上和眼中,仿佛瞬间冻结了他们的神智。迷茫、震惊、背叛的痛楚在脸上凝固,转而被更浓烈的混乱吞噬。整支队伍彻底解体,在相府箭楼冰冷的注视下,昔日袍泽如野兽般在狭窄的街巷中自相践踏、砍杀!兵刃相击、骨骼碎裂、垂死的哀嚎刺破晨霭。血与泥混杂的污浆很快在青石板缝隙中肆意流淌,汇聚成暗红色令人作呕的小溪。残肢断臂随意丢弃在倒塌的杂物旁、冒着烟的灰烬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焦臭味和内脏令人窒息的气息,直冲天际。

市被如负伤困兽,目眦尽裂,他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兵紧紧拱卫着,边杀边退,血染重甲,每一步都踏着倒下的部下和敌人扭曲的尸体。手中的青铜长剑每一次劈砍,都沾满粘稠的、尚带温热的血肉。相府箭楼上那个尖利的声音发出一串刺耳狂笑,箭矢却诡异地停下了。

血战已近尾声。街巷的混斗渐渐沉寂,大部分市被的手下要么倒在血泊中,要么绝望地逃散。太子平率领少数死士刚赶到另一个街口,见此情形,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他试图组织溃兵,但残存的部属如同惊散的兽群,只想逃离这修罗地狱。太子平嘶声力竭的呼喝被沉重的死寂和血腥气压得消弥于无形。

就在这一片狼藉的死寂之中,低矮屋舍间的阴影里,开始有胆大的身影晃动。窗户吱呀地被推开一点缝隙。木门吱扭地开出一条缝。一张张黝黑、布满风霜和深刻皱纹的粗粝面庞显露出来,是城里的平民、农夫,甚至妇人。没有声音,只有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的暗红,那是不加掩饰的恨意,是多年受压的积薪被这一场动乱点燃的疯狂烈火。他们手中紧握着棍棒、沉重的农具,甚至劈柴的斧头,目光死死盯住巷战中残存的太子党人,也盯住了那边指挥死士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太子平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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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不知是谁先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的空气。

“杀逆贼!”

一个沙哑撕裂的吼声猛地从人群中爆开,如同点燃火药的引线!

“保护相国!”

“杀啊!”

压抑已久的咆哮终于冲出喉咙!黑压压的人群,像决堤的浑浊泥石流,裹挟着原始而混乱的暴力,轰然从四周各条狭窄的巷道中冲涌出来!木棒、铁镐、粗大的门栓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所有穿着黑色服饰或者衣饰稍显体面的人!分不清那是溃退的太子残部,还是被裹挟进来的倒霉士卒。瞬间,更多惨叫声爆发开来,比之前刀戈碰撞的锐响更加野蛮,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棍棒钝击血肉骨骼的沉闷“砰砰”

声不断响起。锄头狠狠刨在人腿或后背上发出“噗嗤”

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如同枯枝被生生踩碎!地上污血横流,混杂着粪便污水,令人作呕的气息蒸腾弥漫。

市被的残部被这股混乱的泥石流卷碎、吞没。他本人,这位素以刚毅着称的将军,被几个农夫用钉耙硬生生勾倒,沉重的门栓当头击落,头颅塌陷的闷响被淹没在更大的怒吼狂潮里。

太子平身侧最后的几名死士在乱棍下血肉模糊地倒下。他本人发出绝望的不似人声的狂吼,手中剑早已崩断,踉跄着后退,脚下湿滑的血肉几乎让他跌倒。绝望和不甘如铁砣坠住他的双腿。几根带着污血的锄头、门栓同时砸向他的后背、腿弯!剧痛中他扑倒在地,泥血呛入口鼻。模糊的视野被无数踏来的草鞋、破履淹没。剧烈的踩踏撕心裂肺的疼痛……意识消失的瞬间,他耳朵里最后灌满的,不是尊贵的“太子”

称谓,而是无数混杂的恶毒咒骂——“逆贼”

、“祸害”

当狂潮的野蛮吼叫渐渐散去,清晨薄弱的阳光终于惨白地爬过城垣残损的垛口,毫无热度地洒在这片刚历经杀戮的街巷上。到处是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尸体。血汇集成坑洼的暗潭,表面凝固着一层油亮的紫黑色。破碎的兵器、断肢和散落的甲片堆积纠缠在一起,发出无声的控诉。那具曾经身着精致衣袍的年轻躯体,此刻躺在泥泞和血污之间,衣袍被扯烂,浑身布满了深陷的紫黑色淤痕和骨茬穿出的破口,面容肿胀变形,几乎难以辨认。那些最初围上来发泄怒火的平民早已不知所踪,唯有更远处屋舍的门窗后,有几双冰冷、麻木的眼睛,如同深井般无声地注视着这片狼藉,眼神空洞如千年寒冰凝就。深重刺鼻的血腥铁锈味,混杂着肠穿肚烂的腥臊和恐惧失禁的尿臊气,盘踞在街巷每一寸空气里,形成实质般的绝望恶瘴,久久不散。

一个侥幸残存、靠躲在尸体堆里才捡回性命的市被部属,浑身糊满凝固和未干的血泥污秽,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城东的废庙移动。他的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唯有一双眼睛惊魂未定地转动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寂静得可怕的街巷,如同受惊过度、惶惶不可终日的土拨鼠。终于,他来到废庙坍圮的一角,扒开几块松动覆盖着枯草和碎瓦的条石,颤抖着从里面摸出一片几乎被血染透的葛布。他撕下衣服尚且干净的里衬,裹上炭条,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墨色时断时续、浸透了血痕的字迹:“燕地已裂,群氓助逆,太子、将军皆殁……”

他停了停,似乎被什么极深的恐怖攫住了心神,手抖得厉害,又费劲地加上“请齐侯速发义师,解民倒悬!”

他将这块血布卷成细细的一束,塞入一个沾满泥垢的空心细竹管内,用蜡紧紧封住一端。废庙的墙后,一个粗布衣衫的暗线无声地接过竹管,没有言语,身影一旋便融入了巷尾那片残破摇晃的阴影之中,仿佛一滴墨水坠入了黑夜。

风卷过蓟城空旷破败的街道,吹过那些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这声音掠过城墙,越过光秃秃的原野。深春的天空依然高远、冷漠,碧蓝得刺目,如同无情巨神的眼,冷冷地俯视着尘世间这片沸腾过又骤然冷却、只余死寂的熔炉。

临淄城西,濒临淄水的高崖之上,齐宣王田辟强新落成的离宫——雪宫,白玉阶陛在晴日下熠熠生辉。宫内酒宴的喧嚣隐隐透出雕花的棂窗,钟磬丝竹之声带着一丝轻佻的靡靡之音,飘散在微风里。宫殿深处,宣王的书房却肃杀如冰。一张巨大的黑漆蟠螭纹木案横亘中央,上面铺陈着一幅用暗红朱砂勾勒出山川城池的羊皮地图。田辟强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王座上,手指心不在焉地点着羊皮图上一处标记着“蓟”

字的城池位置,另一只手则把玩着刚从几案下方取出的、以细竹管封蜡藏匿的密信布片。他面前肃立着几位齐国重臣,空气沉闷得如同暴雨前夕。

丞相田婴面色凝重如铁,灰白的须髯随着他沉缓的话语微微颤动:“王上,燕国虽乱如沸鼎,然其疆土千里,带甲十数万,昔年齐桓亦未敢轻动。况今其内乱方炽,彼之疮痈,岂容外邦针砭?太子平既死,此伐以何名?无名而伐人国,必致群起而攻!”

他的目光投向田辟强手中的密信,那布片边缘仍残存着暗褐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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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闾丘奭随之沉声道:“丞相所言极是!贸然起大军,深入燕土,兵连祸结,损耗无算。倘战事迁延,三晋、西秦或楚人乘间图我,危如累卵!岂非为丛驱雀,徒为人作嫁耶?”

言辞恳切忧虑。

田辟强眉头紧锁,手指在案几边缘烦躁地敲击着,发出一连串“笃笃”

的闷响。他瞥了一眼地图上代表燕国那一片苍白的区域,又扫过几位面有忧色的大臣,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块沾染了燕国血迹和混乱气息的葛布密信。那“解民倒悬”

四个血字像烙铁一样灼烧着指尖。他心中那杆秤,一面是“千里燕地”

这令人血脉偾张的诱惑,一面却是田婴等人话语里蕴含的山岳般沉重的现实后果。天平疯狂震荡,每一次偏转都牵动着五脏六腑。

“臣敢斗胆,请王上召见一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将军田忌,忽然出声。他身形挺拔如松,历经沙场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众臣脸上的担忧,落回田辟强犹疑的脸上。

“何人?”

“邹人孟轲,孟夫子。”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闷。田婴眉毛猛地一扬,闾丘奭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讶异甚至是不以为然。田辟强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传闻此人不趋时势,性狷介,但每每出言犹如利刃直剖心腹。田辟强对这类人物向来存有三分好奇心与一分掌控欲。

片刻之后,殿门开启。孟轲稳步走入殿中,他身上是常见的青色深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异常干净。身形不算魁梧,行走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稳重心魂。他目光湛然清澈扫过几位齐国最有权势者的面庞,最后平静地落于田辟强身上,微微躬身行礼,无卑亦无亢,如同面对寻常旅人。

“孟夫子,”

田辟强打破沉寂,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探究的意味不加掩饰,“燕地民怨沸腾,群起噬主。孤闻仁义之师,应天顺人。然廷议以为,伐大国必引众怒,无名无分,进退维谷。不知夫子何以教我?”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轲身上。丞相田婴捻须不语,闾丘奭眉头微蹙,上将军田忌则目光灼灼。

孟轲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田辟强,声音如同磐石碰撞,字字清晰穿透殿堂肃杀滞重的气息:“王上之问,轻矣。”

他顿了顿,让这近乎指责的开场白所带来的震颤在每个人心头回荡,“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武王伐纣,血流漂杵,然天下归周,后世称仁。何也?”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在田辟强开始燃烧某种热度的眼眸深处,“岂非以其诛一暴夫,救万姓于倒悬?今燕王哙昏聩,私授天下于佞人子之;子之暴虐,纵奸佞横行,荼毒生民。太子平举义而反遭群氓噬体!其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心,岂非渴水之鱼乎?救其民于水火,此即汤武之业也!此即天与齐之机也!”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田辟强心上!“汤武之业”

四字,如同在他眼前点燃了一簇足以燎原的星火。那块血染的葛布密信突然变得无比灼热!“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画面几乎让他血脉贲张!他仿佛已经看到齐军的大纛飘扬在燕国都城之上,而自己,将获得圣王再世的赫赫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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