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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郊野上的阡陌、田垄、稀疏的村落,已被庞大、混乱、散发着浓厚血腥与腐败气息的魏国攻城营地彻底覆盖。连绵的营寨如同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大灰色菌斑,燃烧取暖和熔炼器械的烟气污浊地混杂在一起,升腾弥漫在枯枝林地上空,形成一片肮脏的铅灰色云层。
营盘中央,帅帐宽敞而肃杀。炉火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壁悬挂的巨幅邯郸城防图——图上箭楼、城门、甚至水道处都被朱笔多次密集勾画标注,显出攻击的重点和焦灼。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正握着酒爵。那手的主人,魏军主帅、上将军庞涓,身形魁梧如铁塔,身裹厚实的玄色皮甲。他已经脱去了沉重的护身铁甲,只露出里面的贴身劲装,宽阔的肩背隆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正举着酒爵,凑近跳跃的炉火光芒细看里面新斟满的鲜红葡萄酒浆——那是从大梁王库专门运来犒赏将领的珍品。
“襄陵?”
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一种猛虎打盹般的慵懒感,随即是喉头滚动,将酒浆咕咚一声咽下。他随意地将空爵往案上一顿,动作漫不经心,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案上未干涸的朱砂印记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则不值一提的市井琐闻:
“雕虫小技!齐国鼠辈,欲效仿围魏救赵?哼!”
这声轻哼低沉,却像一块浸透了轻蔑的寒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清晰无比。“田盼小儿不过虚张声势!宋国?纸糊的架子!卫人?唯利是图鼠辈耳!”
他目光扫过帐下垂手肃立的几名重要部将,“莫说此刻小小襄陵无虞,即便真到了火燎眉毛之时,只需遣一支偏师回援,如碾死几只蚂蚁般轻易!”
帐下一名心腹部将上前一步,带着几分谨慎开口:“将军,探马已报,齐国田忌统领其国西部大军主力,已渡过济水,其前锋距此不过数日路程!观其行伍,甲坚旗锐,军势颇盛!”
庞涓虎目之中寒芒爆闪!他猛地从虎皮坐席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高大的帐顶,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田忌?!”
庞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怒和一种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挑衅了的羞恼,“区区一田氏武夫,也敢来捋虎须?!”
怒斥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火盆里的火焰都猛烈摇曳了一下。
他几步便跨至悬挂的羊皮大地图前,宽厚的手掌带着沛然之力,猛然拍在地图上邯郸城西北方向的一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区域!啪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
“此处!桂陵!便是那田忌老儿的埋骨之地!”
他眼神锐利如锥,直刺着那图上标注的地名,“传令!邯郸各营垒,只留攻城之半力!其余所有精锐——‘武卒’及轻装锐士,即刻整备,随本帅迎击齐军于桂陵!邯郸城破已在旦夕,莫让这些齐地鼠辈,坏了本帅破赵、献俘大梁的大功!”
“诺!”
帐下诸将轰然应声,气势激昂。
帅帐之内尚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围猎热血沸腾之际,庞涓亲率的魏国主力——“武卒”
已如同苏醒的嗜血蚁群,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从围困邯郸四面八方的壕堑壁垒中撤出。甲叶摩擦碰撞,汇成一片连绵汹涌的金属狂潮,向着西北方向汹涌而出。大地为之颤动!留在邯郸城下的魏军立刻感觉到了压力骤轻——齐军主力的动向已然被侦知,围攻的魏军在将令下转为佯攻态势,声势虽未减弱,但那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进攻锋锐明显松懈了许多。
几乎在庞涓军令下达的同时,远在邯郸城头一处隐蔽的女墙箭垛之后,一个浑身裹在厚重毛皮斗篷里、仅露出苍白面色的赵国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城外魏军营地的变动。远处滚滚烟尘直向西北方向卷去。
“来了……”
他嘶哑地自语,声音干得像磨砂纸擦过喉管,“庞涓拔营了……齐军……当真有如此压力?”
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黑暗处喝道:“速去禀报公子!庞涓主力确已离邯郸!时机……稍纵即逝!”
齐国西路军主力的行营,并未如庞涓斥候所报径直扑向邯郸城下,而是在田忌沉稳的掌控下,于邯郸东南方向、邺城以北一片易于防守的高原区域,牢牢扎下了根。
这里地势开阔,背靠连绵的低矮山丘。营盘连绵,布局谨严。拒马壕沟层层环绕,斥候游骑昼夜不息地在营地周围数十里范围内飞驰巡弋。营盘上空那面墨底的“田”
字将旗迎风鼓荡,如同猎猎作响的黑色火焰。营中气氛凝重而整肃,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外观厚重却并不显奢华的特制辎车,悄无声息地停放在中军营盘深处最不起眼的位置。厚重的皮帷牢牢垂落,隔绝了营盘中日夜不息、令人烦躁的操练呐喊、铁器敲击以及人马的喧嚣。仅有两名魁梧的哑仆守候在车旁,沉默如山石。
车内空间被帷幔分割成内外。外间仅容转身,放着一只微弱的火盆用以驱散透骨寒意。浓烈刺鼻的药草气味,混合着皮毡、汗渍与炉火金属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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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间,铺满了厚厚的皮革与数层粗糙的毛毡。孙膑半倚半靠,支撑他的只有两三个巨大的软垫和捆束牢固的皮囊。身体的痛苦在这种行军中早已被磨砺得麻木,只有那种永恒不变的沉重和禁锢感,冰冷地依附在每一块骨髓里。微弱的光线从厚帷刻意保留的一道极细缝隙渗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憔悴不堪的面容上投下一道黯淡的痕。
一名随军老医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根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的厚重麻布绷带。原本用于支撑固定的夹板已被卸除。当最后一层沾着药末、血迹和体液凝结物的污浊布带被揭开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药草和腐烂组织特有的诡异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内原本就已污浊的空气。
老医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布满皱纹的手指难以自制地微微发颤。那被层层包覆已久的膝头以下皮肤暴露出来——灰暗、浮肿、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青紫色泽!几道深刻的旧疤如同丑陋、翻卷的蜈蚣蜿蜒盘踞其上。而一些被夹板和长期紧裹摩擦的肌肤角落,隐隐透着溃烂的糜红!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腿,更像是两段附着在身体之上、毫无生机的异物。
“先生……这……必须清剜……”
老医的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砾,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孙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那道来自缝隙外的微光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与麻木。“清吧。”
他的声音轻而飘忽,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医不再言语。他深吸一口车内污浊的药气,浑浊的眼神凝聚起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他动作极为利落,取过一把形制奇特的弯曲小刀,放在炉火盆沿上略略烘烤。旁边一名小僮仆死死咬着嘴唇,双手颤抖地捧着一碗烈酒和一个敞开的药匣。
灼烫酒液的呛人气息冲入鼻腔。接着,是冰冷刀刃触及皮肉的细微感受。再瞬间,就是一股滚烫灼痛骤然炸开,如同通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最深处的腐肉神经之上!
“呃——!”
孙膑喉头深处爆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然撕裂空气的凄厉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沸腾的铁水,全身枯朽的肌肉骨骼瞬间绷紧、反弓、剧颤!脸上刹那间褪尽所有颜色,比死人还要惨白!冷汗如瀑布般从他额角、鬓边奔涌而下,瞬间打湿头发,顺着鬓角蜿蜒流入衣领。他枯瘦的手指死命抓挠住身下粗粝的毛毡,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身体如同被投入寒冰与烈焰的深渊,剧烈地扭动起来,每一次牵动那残躯都带来更深一层的撕裂剧痛!
老医布满老人斑和血丝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小刀带着嗤嗤微响,极其精准地在那些腐肉边缘剜动切割。他必须快,更快!每一秒迟滞,都增加着病人承受这种非人折磨的时间。黑红色带着浓稠质感的腐臭粘液和碎肉被极速清理出来,小僮的指节捏着烈酒浸润过的布巾,跟随其后快速清理血污。腐肉被剥离后露出的新创面渗出的新鲜血液,又被迅速敷上浓稠刺鼻的止血生肌药膏,再重新裹上烈酒浸润过的新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