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陵的消息还未传回临淄,西路的庞大主力已准备就绪。这支以田忌为统帅的大军,汇聚了临淄及周边郡县的最强武力。战车辚辚,马匹嘶鸣,戈矛如林。战旗被朔风拉扯得笔直绷紧,发出猎猎声响。将军田忌一身乌黑的重甲,稳如山岳般矗立在阵前一辆驷马高车之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肃杀严整的庞大阵列。
此时,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人马自宫城西角门悄然汇入这支浩大军阵的后方。两辆厚篷厚帷的辎车被护在其中,丝毫不显山露水。这正是孙膛的座车及其辅助车辆。除了几个威王特派的心腹宦者和一名哑仆负责孙膛的起居,再无闲杂人等靠近。厚厚的车帷落下,彻底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车轮滚滚启动,压过临淄城外早已被踏实的积雪大道,踏上西进的征途。这支大军如一股沉默而暗流汹涌的钢铁洪流,带着齐国深冬的凛冽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和决心,披星戴月地刺向战火燃烧的赵国疆域。
车中无光。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着,每一次通过坑洼时,剧烈的震动都会穿透厚重皮垫传递到孙膑那已经失去知觉却仍会持续疼痛的腰间、残腿。每一次震动都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在他枯朽的脊椎缝隙间搅动。孙膑咬紧牙关,冷汗无声地浸透鬓角、后颈。狭小幽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气息、无法排遣的陈旧汗味,以及……一丝属于久坐之人难以避免的、滞涩的压抑。
车厢内并非纯粹的黑暗。厚重的皮制车帘刻意留下了一道极其微细的缝隙,仅容一线惨淡的灰色天光射入,在车厢内的木板上斜斜投下一条冰冷的狭长光痕。
孙膑僵直地倚靠在厚厚铺垫的软褥上。一只手死死攥住铺上用于固定的皮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泛青。另一只手却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冰窖中捞出。那几根冰冷的手指,悬停在身前那片绝对的幽暗虚空之中。
指尖的神经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源自意识深处的习惯性战栗,在虚无中极其轻微地描摹、勾勒着——似乎有一张无形的阵图在黑暗中展开。指腹下的气流的微弱改变,仿佛代表着山川的阻隔。指尖点按之处,无形无质,却如触碰到了千军万马交错冲杀的力量节点。指甲不经意划过自己的膝盖粗布衣衫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是河流。再虚按远处——那是敌营升腾起的篝火……
车壁隔绝了震耳欲聋的行军喧嚣,只滤进来一种沉闷、持续不断、能碾碎人思考的低频轰响。这声音却如潮水般渗入他全身的骨头缝里,每一次车轮碾过硬石或陷入沟壑的震响,都清晰地敲打在那双废腿上残留着的狰狞疤痕上。皮肉下面的旧伤,在寒冷和持续的震动中被再次唤醒,跳动着,发出无声的、细密的撕扯痛楚。这永无止息的肉体之痛,像一个冰冷而恶毒的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他感知的底层,将意识从纯粹的推演中不断拖拽回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是何等的存在。额上的冷汗滑落到睫毛上,他猛地眨了一下眼,那片在黑暗中以纯粹意念和指尖感受构建的战场沙盘,瞬间被汹涌袭来的剧痛撕扯得破碎模糊。
“呼……”
一声粗重的喘息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细不可闻的嘶哑吐息,迅速消失在皮帷包裹和车轮碾压声形成的闷罐之中。
他闭紧双眼,试图凝聚心神,将那些疼痛驱赶回感知的深渊。但越是如此,记忆角落里某些更为血腥、尖锐的碎片就越是蛮横地穿刺上来——那些深烙在脑海深处、被残酷手段烙印下的片段。庞涓那张曾无比熟悉、此刻只有冷酷扭曲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意识的壁垒。那张脸上昔日兄弟般的情谊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他废去孙膑双腿时、手握利刃逼近他刻字时眼中闪烁的贪婪狂乱和残忍快意。
那双曾经如寒潭映月的眼,此刻在黑暗中剧烈颤动。是恨?是痛?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各种毒火在胸中翻腾灼烧。就在这混乱和剧痛几乎要吞没残存的理智之际,一股冰寒彻骨的意志,如同九天之上泻下的凛冽罡风,骤然贯注全身!
疼痛、往事、杂念……所有的一切被这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意志强行冲刷、凝固、压制!黑暗中,孙膑的眼眸霍然睁开。那道仅存的光线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映出丝毫波澜。先前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稳稳停在膝前虚空中某个无形的节点之上,稳如磐石。心中无声流淌过清晰的战阵变化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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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诡道……必以正合,以奇胜……”
如同在意识里撕开一道冰冷无声的裂口,那些日夜推演的图谱阵图,鬼谷洞中石壁上的图形,如同受到感召般再次浮现,并且这一次,无比清晰、稳定,带着冻结寒铁般的光泽。他的全部精神,在身体地狱般禁锢与颠簸的痛苦之上,在这冰冷意志的支撑下,重新锚定在一点——那个已不再具体的仇敌身影,而是指向一种更纯粹的终结——如何将这巨大的痛苦、刻骨的屈辱,化作精准、冰冷、致命的计算,施加于那同样庞大、同样凶悍的敌人之上。
“魏军……武卒……厚甲结阵……攻坚……其疾如风……”
指尖无声地再次点下,像在确认黑暗中的某个无形的坐标。车外,寒风呼啸,车轮碾压着通往战场前线的漫长道路,依旧颠簸而沉重。
将军田盼的进军如同一把刺入魏国东南的炽热匕首,迅疾而猛烈。
他所统率的齐军东路军,并未裹足不前于对宋、卫两国军队的漫长等待。他以决然的姿态挥师南下,一路疾行。当部队横渡奔腾翻涌、挟带着冬季冰凌的大河后不久,便在魏国东南境的广袤平原上与宋将公子景敌率领的军队胜利会师。这支由宋国最善战的公子统领的部队,甲胄精良,车马整肃,队列森然。两军合流,气势陡增。
田盼立在阵前高车上,迎风远眺,眉头却凝成山峦。卫国将军公孙仓及其率领的军队迟迟未至踪影。斥候探马往来疾驰,却只有卫军行动迟缓的零星报告。
“公孙仓行事向来畏首畏尾,如同妇人!”
田盼身旁的副将愤然骂道。卫国夹在赵、魏、齐几大强国之间,如履薄冰,其军队主帅的怯懦和观望,早在预料之中。
田盼收回目光,那张经历过风霜的古铜色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冷硬如铁的决断。他简短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不等了。”
旌旗如云,指向西南。这支由齐、宋两国精锐组成的联军,再无半分犹豫迟疑,以强大的压迫感扑向早已谋划好的目标——扼守魏国东南要津的坚城襄陵。
襄陵城头,守城魏军的望楼上,守将扶栏远眺。当视线里那片汇聚了齐国玄甲与宋国青色旌旗的厚重色块如无边潮水般从平原尽头涌来时,饶是见惯了征战杀伐的将领,瞳孔亦猛然收缩。急迫的锣声立刻被粗暴地敲响,急促撕裂长空,警示之音在城墙上凄厉地回荡不绝。城中的妇孺惊惶的哭喊声零星夹杂其中。城内各处屯兵处,铁甲撞击声、军官嘶吼列队的口令声瞬间沸腾起来。守将死死抓住箭垛冰冷的石沿,手背青筋毕露。
就在那联军的浩荡队伍挺进至襄陵城下数十箭地的开阔地带,前锋开始构筑简易壁垒阵脚之时,地平线上另一股烟尘倏然卷起!
“卫旗!是卫国的人马!”
城头守军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只见数千卫国甲士,在公孙仓的将旗指引下,正以一种颇为奇异的态势出现在襄陵守军的视线侧翼——他们并没有直冲襄陵城下与田盼的主力汇合,反而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浊流般,与宋、齐联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竟朝着襄陵城的后翼方向包抄压去!
“该死!无耻鼠辈!”
守将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卫国那暧昧的姿态、不痛不痒地加入到攻城序列的举动,此刻彻底暴露无遗——他们只想分食魏国这艘巨轮倾覆时掉落的碎屑,却绝不愿冲在前面当那碰壁碰得头破血流的刀尖!然而,这三股合力而来的庞大压力,已然如同一道无形的巨箍,重重套上了襄陵城的咽喉!
田盼立于阵前高车之上,远远望着公孙仓部队那谨慎得近乎卑怯的移防动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蔑笑。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凛冽的剑锋映着萧瑟的冬日阳光,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清啸!
“擂鼓!”
“攻城——”
他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联军队列中响起!
沉重如闷雷的鼓点猛地轰响起来!伴随着大地隐约的震动,数百架狰狞巨大的投石机被甲士们奋力推向前线,无数张强弓硬弩瞬间在阵前扬起一片密集的死亡之林!裹着火油或涂抹着剧毒的巨大石块呼啸着撕破空气,拖着浓烟烈火的箭矢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向襄陵的城头和那紧闭的巨大城门!
襄陵之战骤然爆发,其惨烈之势竟超乎双方想象!
田盼指挥下的齐军步武卒,披重甲,执长戟巨盾,在强弓劲弩掩护下如同钢铁熔流,向着城下冲击,与滚木礌石和沸油浇落的魏军死死绞杀在一起!城上城下,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公孙仓带领的卫军则远远停留在两翼,他们射出的箭雨稀稀拉拉,鼓噪声与杀进号呼的齐军相比,显得格外“温柔”
敷衍。
围攻襄陵的战报,犹如一枚滴血的箭簇,被驿站快马接力,昼夜兼程传递向西北方向的魏国都城——大梁。
初雪覆盖下的邯郸城郊,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