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韩固发出一声饱含恼怒却也掺杂一丝凛然的闷哼,握着缰绳的手猛地向内勒紧,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扬起前蹄。“田相……好自为之!”
他猛地一拨马头,沉重坚硬的铁蹄踏过一截断臂。随即带着身后的矛阵与亲卫,如同退潮的洪水般,重新汇入那涌入关内的、庞大残酷的战争洪流之中。
田和依旧屹立于高台,身后猩红披风卷动如血海翻涌。脚下,是长城哀嚎的巨创,是无数齐国士兵和底层百姓破碎的尸骨,是他田和亲自引狼入室造成的惨烈修罗场。他慢慢移开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广袤齐地。浓烟遮蔽了天际线,但他眼前分明清晰地浮现出一只巨大无朋、覆盖了整个天地的铜鼎幻象!鼎身被战火硝烟熏燎得黢黑,隐约的饕餮纹路在烟气中扭曲游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他无意识地,抬起染满不知是尘土还是血污的手掌,缓缓覆向自己胸口冰冷坚硬的青铜甲叶。就在手掌紧贴冰冷铁甲心脏位置下方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触摸到肌肤的地方,传来一种细微却极其清晰的、如同蚊蚋轻啮骨节般的麻痒感!
他那被血腥和权力浸润得冷硬如磐石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并非错觉!绝非!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冰寒彻骨的尖锐感触无声无息地刺穿了所有被血与火麻痹的神经!
长城战事如同狂风般卷过又迅速平息。三晋之军饱掠了边境城池如山的粮秣财货后,如同舔舐完伤口满足的巨兽,懒洋洋地、磨磨蹭蹭地撤退了,在齐国北部边境留下疮痍焦土和永难愈合的血腥裂痕。而田和,便是那亲手在伤口上洒下盐霜的人,同时借这外力彻底肃清了临淄城内对他心怀不满、甚至可能效仿田孙或田会的田氏残余势力。长街尽头的刑场,断头台上的血迹数月内不曾干涸,头颅悬挂于城门旁枯槐上的场景,成了临淄最日常、又最恐怖的风景。恐惧和死寂成了这古老都城的底色。
田和昂首挺胸,踏入齐宫那肃杀空旷得如同巨大坟墓的主殿。他身后长长的猩红披风如同拖曳的血河,在光滑得映得出人影的金砖地上沉重滑过。阶上主位,年轻的齐宣公吕积枯坐于庞大的宝座中,那沉重的玉饰压得他单薄的身体佝偻着,头颅低垂,竟不敢仰视下方踏着血色阴影走上丹陛的那个权臣!田和的每一步迈进,都如重鼓敲打在宣公紧绷如弦的神经上。他身后两侧,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簪缨佩玉的公族大臣们,此刻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如同泥塑木胎般低垂着头颅,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整个大殿内只剩下田和军靴踏过冰冷金砖的单调沉重声响——嗒、嗒、嗒!每一次落下,都让高座上的齐宣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一下,仿佛那脚步直接踩在他的骨头上。
田和行至御座前十步立定,按剑不拜。他那沉厚有力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骤然响起,如同投石击破古潭死水:“三晋贪婪,劫掠北境,皆因国无雄主!天子久疏,诸侯僭越!今赖祖宗神灵庇佑及将士用命,强敌暂退!然外患稍息,内忧已伏!”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镐头,狠狠掘向御座上那深埋着头、瑟瑟发抖的年轻国君,“君上!居九重,垂拱即可。”
他慢慢解下腰间的铜钺——那柄沾满血污和战斗痕迹、足以砍断百炼精钢的可怕武器,双手平端,一步步向前,朝着那缩在宝座深处的瘦弱身影逼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此物乃国之重器!今请置于阶下!以便代君上运筹国事,防微杜渐!”
那柄青铜钺冰冷幽暗的锋刃在殿内仅有的几束惨淡光线照射下闪着淬厉的寒光,血槽深处凝固的暗红色血污如同邪恶的烙印。宣公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这凶器锋芒刺中!一股冰冷的尿液抑制不住地沿着大腿内侧流下,瞬间浸湿了内袍!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在死寂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大臣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如同那上面突然生出了什么夺命的符咒。整座大殿,唯有田和那双冰冷的眼,毫无波动地锁着齐宣公那张失魂落魄、彻底崩溃的苍白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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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公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嗬嗬”
的艰难抽气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宝座扶手。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那点微薄得可怜的自尊彻底粉碎,化作无数尖利的碎片刺入骨髓。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仿佛被掐断脖子鸡仔般的轻微抽泣。宣公猛地一个哆嗦,近乎是歇斯底里地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几个混着鼻涕和眼泪的破碎音节:“准……准卿所请……卿……卿……自便!”
“臣——领旨!”
田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他手中那柄象征着杀戮与统治权的染血铜钺,被重重顿在那光可鉴人的丹陛之下。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砸灭了齐国公室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沉闷压抑的日子日复一日,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数年煎熬,那座至高无上的青铜巨鼎仿佛变得更加沉重幽暗,其腹壁上象征“王权”
与“天命”
的饕餮纹路,在幽暗宫阙深处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的暗红光泽。终于,又一场无声的秋霜过早地覆盖了临淄的瓦檐。宫墙之内最沉滞的死寂宣布了齐宣公吕积——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形同囚徒的国君,在巨大的精神压抑和无尽的恐惧屈辱中,无声无息地彻底耗尽了生命。如同枯枝腐朽,悄然而逝。
灵堂被匆忙又刻意隆重地布置起来,巨大的黑色幕帐从殿堂穹顶垂下覆盖了所有墙壁,惨白的巨大奠幡在穿堂冷风中如同招魂的鬼手般飘摇。棺椁前燃烧的长明灯火苗微弱跳跃,光晕笼罩着新立的太子吕贷。他已换上了麻布斩衰,但那过于宽大且显然不合身的惨白孝服裹在他身上,衬得他原本就有些虚浮的面色更加青灰不定。他跪在冰冷坚硬的蒲团之上,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棺椁前升腾的香烛烟气,眼神空洞如同被蛀空的朽木。一股浓烈的、仿佛陈年腐烂果子压碎在浊酒中的酒臭气息,不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渗入那巨大幕帐投下的每一寸浓重阴影之中。
田和立于灵堂侧位,素服无纹,沉静如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具在烟雾缭绕中如同巨大阴影匍匐在地的棺椁,如同看着一段终于被彻底埋葬的陈腐枯枝。目光如冷冽的冰锥缓缓滑过,停在太子吕贷身上。
“新君……”
一个侍立一旁、眉目低垂似泥塑的家臣无声无息地靠近一步,声音细微得几近于耳语,“已择定庙号‘康公’,吉时入殓告庙……”
田和嘴角微微下撇,拉出一道薄如刀刃的冷硬线条。“康公?”
他喉底滚动着极其细微的嗤响,目光掠过吕贷那头蓬乱发髻旁溅上的几点尚未干涸的、早已变色的酒渍,“甚好!”
语调毫无半分敬重。随后再不看那对在国丧期间仍难掩一身颓败酒气和精神涣散的孤儿寡母一眼,转身便走。深衣袍袖带起的冷风,似乎让一旁供案上几盏长明灯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火焰都猛地向内倒伏了一下。
康公吕贷继位如同在早已腐坏的地基上竖起一根朽木。国事?那沉重如山峦的庞大运转,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磨盘,早被田和极其稳固又悄然无声地掌握于股掌之间。而吕贷每日睁开惺忪醉眼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坚定而迅速地滑向彻底的深渊。
清晨,宫室的层层帷幔被强行拉开。吕贷如烂泥般瘫在温热的被褥间,头发纠缠如海草,满面病态的晕红,眼皮如同被胶水粘住般沉重。“酒……孤要昨日……昨日进奉的……酒……”
含混不清的呓语从那干裂的嘴唇间流出,带着浓烈的隔宿酒酸气。
“君上!”
几位侍立了一夜、眼圈发黑的近侍满面愁苦,声音带着绝望,“已近朝时!田相与群臣于殿外……”
“滚……开……”
吕贷不耐烦地挥手,动作牵动宿醉的剧痛头颅,让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混沌的目光扫到旁边矮几上那只嵌银酒壶,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他奋力挣扎爬起,一把抓过酒壶,仰头便灌!醇烈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汹涌淌下,流过纤细的脖颈,浸湿了内里的丝绢中单。他甚至等不及吞咽完毕,便大声催促:“美人何在?召……召昨日新献之……献之歌舞!”
殿外长廊尽头,田和沉默地伫立在冬日冰冷的穿堂风里。殿内隐约传出的丝竹靡靡之音、杯盘碰撞和放肆浪笑清晰无误地刺入耳中。他不必遣人去探,也无须问身旁的宫官,那张向来冷肃的面孔上如磐石般稳固的神情不曾有丝毫波动,唯有垂在宽袖内侧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沉稳地捻动了一下。
“轰隆——!”
暴烈的海风裹挟着冰冷坚硬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利刃攒射在孤悬海岛的粗糙崖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滔天浊浪前赴后继地拍打撞击着海岛四周嶙峋、黑暗的巨礁,炸开数丈高的惨白水沫,旋即又被更庞大的浪墙吞噬。咸腥、湿冷、带着死亡气息的风肆无忌惮地扫荡着这片悬于末日边缘的海崖。
齐康公吕贷,早已没了君王气度。他那身华贵的玄黑滚银纹冕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泥泞雪水和呕吐的污物,像个肮脏的破布口袋。他被两个田氏家将粗暴地拖拽着,踉跄而行,足下所穿精致无比的镶珠赤舄早已不知掉落何处,赤足在覆雪与泥泞碎石混合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污痕,又被新的雪花急速覆盖。寒冷和恐惧已将他彻底抽去了筋骨,徒留一具颤抖的皮囊。他脸上涕泪横流,糊满了雪水泥浆,嘴唇抖索着想哭喊哀求,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模糊的呜咽,被那如同猛兽嚎叫般的风暴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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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地方到了!便是此处!”
一个甲士在狂风中嘶吼,指着前方一片在风暴雪幕中愈发模糊的低矮建筑轮廓——那是岛上原有、现已被紧急加固过几处的简陋屋舍。
田和一身厚重的玄色毛皮斗篷,在漫天雪粉与翻涌浪花沫间如同一尊矗立的黑色礁岩,几乎未被狂风吹动分毫。他面容冷峻如石刻,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眼前迷茫翻腾的风雪,死死钉在崖壁尽头那几座歪斜低矮、透着死气的石屋轮廓上。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海滚雷,被风暴吹打得散乱,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绝对意志:“天赐新命!承祖脉而启后世!汝,吕贷!”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滩在恐惧中蠕动的躯体,“齐侯尚公之余脉,自当于此福地……永奉吕氏宗祠!食邑一城!自今日起,汝非君!亦非公!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