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嘶吼仿佛惊醒了远处看呆的零星路人,恐惧的尖叫终于刺穿雨幕炸响!田布带着死士如暴雨卷来的黑潮般退去,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迷离的水汽之中。
当田会的信使,一个忠仆浑身被雨水彻底浇透,颤抖着闯入他所在边邑府邸时,田会正独自对着一张巨大的疆域图谋算前路。信使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可怕一幕:田孙被田布于闹市公然斩杀,血溅东市!
田会手中的硬毫巨笔“咔哒”
一声折为两段,如同他绷紧到极限的心弦猝然崩断。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被窗外闪电惨白的光芒映照得如同死灰。
“布……他竟如此……”
田会的声音如同干枯的芦苇秆在狂风中摩擦,“凶暴!……无君!……无亲!……无义!”
一个名字被他从喉底挤出,沾染着血腥:“田——布!”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入掌中皮肉,刺骨的疼痛竟无法缓解心中那焚天般的仇恨与……更深的恐惧。那田布,今日杀田孙,明日……屠刀便会悬在他田会的颈上!这个暴徒已然丧心病狂!田氏的内斗,终究走到了你死我活、斩尽杀绝的地步!家族将碎,基业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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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疆域图上。指尖移过自己控制的几座城池,最终,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死死点在一座标记着“廪丘”
的城邑上。那座城,扼守要冲,城坚池深,却离临淄核心甚远,紧邻赵地!冰冷雨水打在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心头。窗外是黑沉沉、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地狱。
“赵!”
田会猛地低吼出声,眼中射出决绝如焚的厉芒,“来人!备快马!即刻随我……投奔赵氏!”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咽喉。他猛地抓起面前一方田氏私印,“啪”
地一声用力砸向桌面!沉甸甸的铜印深陷几寸。随后抽刀,对准那方印,咬碎钢牙,一刀劈下!
“锵!”
寒光一闪!
印玺一角崩飞!玉石碎屑飞溅!田氏印记被硬生生削去一角!那斩断家族血脉的一刀,带着玉石迸裂的凄声与刺目的新碴,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最后的绝响。他双手捧起那残损的印信,声音如同厉鬼哭嚎穿越风雨:“此身……此城……奉予赵主!但求……庇护!讨还血债!”
当齐国公室在摇摇欲坠的高台之上目睹田会献出廪丘这巨大背叛的消息时,临淄宫中那座沉重如山的青铜巨鼎表面,那曾被田孙之血泼染出“廪丘”
二字的位置,暗绿色的锈迹仿佛被无形高温熔蚀,诡异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边缘光滑的深坑。空洞,如同失去心脏的伤口,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和一场家族纽带一同终结的冰冷事实。
凄厉得如同被屠戮兽群濒死嘶鸣的号角声撕裂了浑浊的浓雾,惊飞了盘旋在高空久久不愿离去的秃鹫。暗沉的天幕如同浸透污血的破布,低低地覆盖在长城青灰色的巨大墙脊之上。雾霭深处,长城那犹如巨兽脊椎般蜿蜒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阵极其密集、仿佛雹子猛烈砸击湿透鼓面的沉闷撞击声从那古老的墙根处骤然爆发!随即,一声如同天地肺腑被骤然撕裂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开!
“轰——隆隆——咔——嚓嚓——!”
长城侧面一处险要隘口,那段不知已经屹立了多少百年的高耸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攥紧了根基狠命摇晃!墙体在一连串绝望的呻吟与断裂声中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大块大块带着青苔和泥土印记的青灰色城砖如同腐朽的骨节般剥落坍塌!一道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的巨大裂口,赫然出现在弥漫的烟尘与四溅飞散的石块碎砾之中!
烟尘尚未散尽,无数面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无比刺目的玄黑镶红边的战旗猛地刺破翻腾的浓雾!无数黑点带着金属碰撞的冰冷锐响,如同决堤的蚁群、如同泼天的黑潮,从那道裂开的巨大伤口中疯狂喷涌而出!箭矢如密集的铁刺雨,从黑压压的人潮顶端疯狂射出,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啸,无情覆盖城墙上残余守军的位置!
城墙上残余的齐国防军如被冲散的蝼蚁。一个年轻的兵卒刚从箭垛口探出身想还击,一支粗如手指的巨弩矢带着沉闷的风声掠过,“噗”
地一声,洞穿了他单薄的胸甲!他身体猛地向后一挺,像个被瞬间刺穿的破布口袋,从城头直直向后栽倒,重重摔落数十丈下的碎石堆中,发出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另一段垛口,一个老兵嘶吼着举起圆盾和短戈,徒劳地对着如蝗虫般越过城墙缺口、已密密麻麻布满城墙内侧梯道的敌军挥舞。数支锋利的长矛几乎是同时从他各个方向捅了过来,轻易就扎穿了他破烂的皮甲,矛头带着血浆从他背后冒出尖端!老兵僵住,圆盾和短戈无力地脱手坠落,他向前扑倒,被无数双裹着铁甲和浸透泥浆军靴的脚淹没。血腥味如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苟延残喘的呼吸。
“冲!破此墙!齐之膏腴尽在眼前!”
如洪钟般的咆哮压过战场喧嚣。
一道身影立于临时搭起的、略高于长城根基处溃口的指挥高台上。田和一身玄黑重甲,肩上猩红的大氅迎着风猎猎作响,染上了飞溅的灰土与暗红血迹。他手中紧握着一柄象征权柄的宽刃铜钺,冰冷的钺锋遥遥指向那道被强行撕开、如同大地创口般的城墙裂罅!他脸庞线条冷硬如石雕,目光却炽热如喷薄的熔岩,扫视着他指挥之下从三晋借调来的庞大军势——魏卒、韩卒、赵卒的方阵正势不可挡地沿着缺口涌入,将齐国最后的脆弱屏障碾得粉碎!借敌国之力自毁长城,何等奇耻!何等绝断!
马蹄裹着血泥重重踏过尸骸枕藉的阵地。全身甲胄、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冰冷鹰目的赵氏大将韩固勒马于田和面前,兜鍪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笔直。
“田相果然神算!”
韩固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罩传出,带着一种奇异震荡的回响,“此长城一破,齐地门户洞开!邯郸已得田会献廪丘之讯!赵公甚悦!”
他话音微顿,眼罩后那双冷眼似乎锁紧了田和脸上每一寸肌肉,“田相所允吾三晋之‘厚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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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和嘴角骤然向上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那绝无半分笑意可言,只如锋刃划破皮囊。他手中铜钺不动分毫,语速低沉平缓却含着千钧重压:“吾在,齐国之粮仓库府便在三晋指掌之中!”
每一个字都似金铁掷地,“破长城,乃泄汝等锋镝之意!然……”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电,扫过韩固身后那如同洪水般持续涌进齐国大地的三晋联军,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梢凌空炸响:“——仅此而已!若再有军队……胆敢南窥临淄一步!”
他手中的铜钺猛地向前狠狠一劈,斩断身前弥漫的烟尘,“无论韩魏赵,无论汝军中有吾几多故旧!格杀勿论!勿谓言之不预!”
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韩固那露在铁甲面罩外的眼角猛地一抽搐。他身后的亲兵卫队本能地齐齐挺矛向前!冰冷的矛尖瞬间布满田和身侧每一寸空间,杀意森寒如地狱之门洞开!
田和却昂然不动。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坚执光芒的眼睛穿过无数闪烁着死亡寒芒的锋利矛尖,死死钉在韩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唯有彻骨的疯狂与不容置疑的警告!这片血肉屠场,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战场,而是唯一值得赌上一切的棋盘!唯有更狠的杀气才能抑制三晋无边的贪欲!
片刻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