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田盘沉静的声音在厚重的门外响起,清晰穿透木质的阻隔。随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佩剑卸下放在门外青铜剑架上的声音。少顷,门轴发出极其轻微涩滞的转动声,田盘高大挺拔、因甲胄在身而略显臃肿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室外燠热的余味迈入。这微尘与燥热的气息立刻被室内冷峻沉凝的气氛所吞噬化解。
田常略微抬了抬眼睑,视线离开面前的缣帛文书,落向儿子胸前那片被汗水和体温蒸腾得微微发亮的铜甲缝隙:“如何?”
声音低沉,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口问及天气。
田盘脚步沉稳地走到紫檀大案三步之外停住,挺胸垂手,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地从胸前甲页下精密的缝隙中抽出那两卷密缣。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平举齐眉,向前一步,稳如泰山地平呈上:“鲍牧昨夜于西苑斗兽暗场密召其家将心腹十二人,言称‘大仇不共戴天,田氏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命尔等暗中遴选死士,铸造私兵戈戟’。其长子鲍息于旁劝阻‘父执念太甚,恐招灭门之祸’,鲍牧当即掌掴其面,斥其‘懦弱无能,不知血性,有子若此,家耻!’。其家将皆怒形于色,指天为誓‘必杀田贼!’。”
田盘的声音平板、清晰、无调,如同史官在抄录一份早已盖棺论定的档案卷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进凝固的空气中。
田常默然伸出右手。那只布满权力刻痕与老茧的手掌稳如铁铸,接过了那两卷冰冷的、仿佛还带着鲍府暴戾气息的薄绢。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片刻,如同丢弃两张写满无聊琐事的草纸,随意地将它们叠加在那份描绘列国动向的缣帛之上。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锥,重新投注在田盘年轻却凝如坚冰的面容上,细细探寻着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
“兵符、玺书、驷马轻车……确皆以新君名义送出?”
是重复的确认,语气依然沉稳得像在谈论一桩日常公事。
“是。”
田盘应声答道,身姿如松,“王、韩、魏、赵、楚各方密使,皆遴选死忠于家父、熟知列国掌故之士,一人三马。携齐侯重礼分赴其国:楚得玉璧十双、东海明珠三斗;韩魏赠以精铸甲胄兵戈十乘;鲁卫则以新君手书、绘两国旧时舆图加国玺印封、并交割临淄库藏之半——计黄金千镒,良驹三百匹,盐三船。使臣皆具齐侯名刺及盟约,言辞谦卑恳切如亲兄之礼,允诺归还鲁、卫四城十八里之地,永结兄弟之盟,互不侵伐。”
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西面晋国韩、赵、魏三位上卿处,除奉与三氏各人金银珠玉古玩五车外,另以新君名义立契,附赠十年海东渔盐专卖之利凭书……吴、越路途险远,则加派双份甲胄精良之斥候与快马,沿途更换驿马不计其数,另附东海精工铁叶龟背扎甲百副,长矛千杆,以固其战心。”
田常始终沉默地听着,待田盘语毕,他那只一直搁在紫檀案面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带着老茧的指尖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沉滞感,无声地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手指最终悬停在了那两卷记录着“鲍牧掌掴长子、斥家耻,其家将誓言必杀”
的薄绢上方,离那冰冷的墨迹只有寸距。
整个内室的空气如同瞬间沉入万载玄冰之中,针落可闻。
久久,久到田盘几乎以为父亲已然石化。
那只悬停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沉重下压之势,向下微微一按!
仿佛有无形巨力隔着数十里空间,将那鲍府深院中的沸腾恨意瞬间扼杀于无形!随后,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收回,置于膝上玄色衣袍的褶皱中。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剖析乱麻的冷静:“善。以新君贤德之名布信于列国,此策可安外患……”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再次抬起,牢牢锁定田盘深邃的眼眸,语速更加缓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凝固,“至于内安……齐国苦于陈氏、栾氏、高氏几代乱政,民生凋敝久矣。眼下朝野上下,人心所向者不过一个‘安’字。鲍氏、晏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于朝野州郡,恃功自矜日久……”
他话语似有所指,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同穿透皮甲,落在田盘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曲、似乎下意识想握住什么东西的手上,语气依旧淡然,如同询问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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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田盘挺直的背脊猛然僵直了一瞬!呼吸在胸甲内骤然凝滞。父亲那双能洞彻幽微的眼睛如有实质,穿透甲页,冰冷地贴在他的脊椎骨上,寒凉刺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穿透铜甲的力度!他喉头发紧,只能更深地吸气,胸膛内的空气压迫着喉骨,声音努力维持着那份固有的平板:
“……田氏府中死士,三日前已化整为零,混入鲍氏潍水封邑及其临淄府邸外围。扮作渔盐小贩、筑屋夯土匠人、灾年流民……共七十余人。刀兵埋于城外苇荡沉船之中,只待……”
田常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仅是待命?”
田盘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窒息者重获呼吸,声音彻底干涩如同砾石摩擦:“……是!无父亲明令……皆只潜伏待命!”
田常缓缓颔首,那冰锥般的视线终于从儿子绷紧如弓弦的肩背上收回,重新笼罩回案头那堆记录着列国动向与血海深仇的缣帛之上。“急不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自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田盘耳中,“待晋韩魏赵三家使团过境风陵渡,待鲁国亢父、卫国之顿丘城池安稳插回他们残破的旧旗,待吴越蛮夷……接见齐国贺使……”
他语速不急不缓,指尖却无意识地、带着冰冷而精准的指向,落在了记录鲍牧“掌掴长子、斥为家耻”
的那片薄绢边缘,沿着那行血腥的墨痕轻轻一划,“待此等悖逆之言,如同疫瘴流毒,传遍临淄公卿高墙内的每一个角落……待街市酒肆坊间,怨声沸如热鼎烹油,恶气盈塞于九衢巷陌……”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暴风雨将至的景象。声音陡然带上一丝古老而血腥的韵律,如同祭祀开始时的低吟:
“……那时,便是行天道,清君侧之时!”
田盘始终垂着头颅,视线凝滞在脚下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砖缝上,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地底的幽冥。父亲的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轮反复碾过心坎,留下深深烙痕。直到那最后一句如同命运宣判的“清君侧”
落下许久,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极其微弱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沉闷得不自然的蝉噪,他才听到田常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声音的质地竟奇异地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一根紧绷欲断的弓弦,于千钧压力之下,微妙地松弛了最后一圈细不可查的丝缕:
“那批自‘东海’新觅得的女子……此刻安在?”
田盘猝然抬头!惊愕如闪电般劈过他那张年轻但过度压抑而显得苍白的面庞!瞳孔骤然紧缩!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他完全未料到父亲那如同铁索般禁锢着生杀予夺的思绪,竟会在此刻骤然拐入这条幽深歧途!一时间他甚至无法从那沉重血腥的阴谋密网中抽离思绪,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皆……皆在城西‘棠棣’别苑。”
他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掩饰失态,调整气息:“……依父亲严命,由宫中退隐之傅母日夜训导,习簪环佩玉、进退跪拜之仪……已月余。再有……再有三月……可……”
田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点着那份“鲍牧斥子家耻”
的薄绢——像对待一份毫无意义的废纸。他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批待价而沽的牲畜:“身量七尺以上者……甚好。着府中内掌事女吏,仔细检视发肤。遴选其中青丝浓密如黑缎,腰肢柔韧若初柳者……留二十。其余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