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几乎与这离宫死讯溢出的同一时刻,数十里外临淄城巍峨宫阙的阴翳之中,另一座奢华府邸的密室深处。
油灯如豆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飘摇挣扎,墙壁上几只巨大扭曲的人影也随之晃动不定,如同鬼魅群舞。青铜兽首香炉升起最后一缕稀薄如游丝的青烟,立刻被室内沉闷的焦糊和某种血腥野心酝酿出的浑浊气息冲得荡然无存。
“主公之虑,确是老成持重,磐石不移。”
上大夫监止的声音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透着一种强自压抑的干涩。他那张一贯讲究雍容、保养得宜的圆脸在明灭不定的灯影下紧绷着,显出几分蜡黄的僵硬凝重。他的手指神经质般摩挲着案几上那几片冰凉的卜筮龟甲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的死色。“公子骜其人……年轻归年轻,礼法根底倒还持正……”
他斟酌字句,每个词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舌尖,“此际,安抚朝野浮动人心,止息外邦沸议,乃头等大务。田相既已……肃清君侧,当可……”
他停顿下来,浑浊的目光谨慎地投向对面幽暗处的身影,“然则……新君与田相之间,这君臣上下之别,日后……日后需得壁垒森严!泾渭必分!方……方……能杜绝他日祸乱之源……”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条无形的、却冰冷得刺骨的界痕。
“壁垒?分个鸟界!”
对面幽暗处炸开一声粗嘎暴戾的冷哼。那是鲍氏族长鲍牧,以性如烈火闻名。他那张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在烛影下更显狰狞。“分明?只怕那田常小儿弑了君,尝了血!早把自个儿当成齐国新主了!这等禽兽行径,举头三尺有神明!待新君正位大统,根基稍稳……”
他粗壮的手臂猛挥,带得袖袍猎猎作响,后腰悬着镶金错铜的匕首柄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危险的寒芒。话未尽,已被身边另一人疾速伸出、带着铜指环的手死死按住了手腕。那同伴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不容置疑的警示锋芒,将鲍牧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狠话生生摁回了喉咙深处。
相国田常端坐首席,大半个身子都沉在阴影的深处。油灯的光吝啬地只照亮了他沉静如水、毫无波澜的下颌轮廓。他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曾执掌过百万大军生杀予夺、也沾染过至高君王热血的手——端起了面前一只触手温润的青玉酒觞。澄澈的酒液微漾,映着灯影的碎片。他浅啜一口,动作平稳得如同山岳。对席间那些未能出口的咆哮和如毒刺般隐于皮下的杀机,他恍若未闻。放下酒觞时,玉器底缘与光洁檀木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却空灵的微响。
这声微响如同冰凌坠入火炭。
室内骤然一静。所有低声密议、夹杂着喘息与指节叩案的琐碎声音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瞬间熄灭。
田常的目光平稳抬起,如同沉静的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脸庞上的沟壑——焦虑、隐忍、狂怒、算计后的苍白……他唇边终于扯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低沉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新君贤德,天佑齐国,社稷之幸也。”
那最后一个带着霜气的“幸”
字尾音尚未落下,油灯的火苗仿佛被这冰冷的字句惊得猛然一跳!
“滋啦”
一声短促刺响!火焰骤然拔高又猛烈一缩!
光线在瞬间剧烈的明灭中,将密室中几张权贵猝然抬头、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恐慌捕捉得纤毫毕现!随即,灯光重新稳定,亮度却似乎黯淡了几分。刚才那一瞬显露无遗的惊怖仿佛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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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的声音低沉依旧,如同冰面下缓慢涌动的暗流,承接得天衣无缝:“然……弑君大逆,古今共指。纵有万千不得已,亦恐招致天怒人怨,神鬼难容。”
鲍牧的浓眉骤然倒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几乎要挣脱同伴的钳制。田常却在此刻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精准如冷箭般射向鲍牧。那目光不含丝毫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如同泰山压顶、瞬间将人冻结到骨髓的纯粹威压!鲍牧整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黝黑的脸颊憋成了酱紫色,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生生咽了回去。
田常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虚空,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生者之过,岂可累及先君身后哀荣体面?丧仪若亏,徒惹国人侧目讥讽,引他邦更甚耻笑。齐之国格何在?新主之威何存?人心何安?”
最后一字落下,如同万斤巨石坠入死水,密窒的空气彻底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所有在场者都听懂了冰冷的弦外之音:那个躺在离宫泥地上的齐简公,他的入葬之地已不再是议题,而是既定的铁案!
田常那如同覆盖冰霜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复杂的脸,声音低沉如同宣告:
“诸公以为如何?”
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在死寂中吃力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爆响,更衬出这份寂静的难堪与沉重。监止鬓角的几缕灰白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以一种近乎呜咽的干涩腔调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田相……思虑周天纬地,所虑……极是。”
鲍牧猛吸一口气,鼻孔翕张得如同风箱,脸颊肌肉痛苦地扭曲纠结着。最终,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如石,喉头发出一声短促沉闷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断裂般的字:
“……允当。”
田常微微颔首,唇角那抹似有还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只是冰寒彻骨,毫无暖意:“甚善。诸公既无异议,明日朝堂之上,便恭请新君下诏,为先君……定谥,起陵。”
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他再次执起那盏青玉酒觞,姿态从容沉稳。目光如同淬过火的铁锥,缓缓划过灯火照耀下那些或强作镇定、或余悸未消、或怒火中烧的面孔。觞沿轻轻抬起,朝着诸人方向象征性地一举。正是此时,油灯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室内的重压,光芒又一次骤然、猛烈地暗沉下去!将觞中晃动的酒液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寒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吞噬于骤临的晦暗之中。
六月初五,徐州离宫夜半时分,“暴疾而薨”
。次日清晨,血染的朝堂之上,公子吕骜于临淄宫城正殿,在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下,战栗着接过那柄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的和阗玉圭,登阶而坐,是为齐平公。殿外,雷声滚滚,酝酿着一场压城倾覆的暴雨将至。
朝局初定后的某一个午后,燠热的暑气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临淄城中的每一次呼吸。宫城边缘一座偏僻殿宇的高大青黑围墙外,几株古老的槐树枝干虬结,阔大的叶片在毫无凉意的热风中相互摩擦,发出干燥得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田常的第三子田襄子田盘,身披着精心擦拭、在阳光下反射耀眼寒光的整副铜札甲,抱剑而立。他像一根钉入围墙深处的铆钉,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阴影,仿佛与这沉寂死物融为一体。汗水从甲页接缝处渗出,又迅速被铜甲的温度蒸干,只留下刺痛皮肤的白痕。他的眼睑微微下垂,目光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捕捉着围墙下每一寸光影的异常变幻。
墙根转角处,两个身着宫中内侍寻常褐色短衫的身影如同两道贴着墙根蠕动的影子,快速而无声地趋近。在距离田盘三步之外停住,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僵硬异常,绷紧的肩膀线条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甚至不敢抬起过分低垂的头颅,只将两卷薄得近乎透明的素色缣帛以指尖微颤的方式快速递到田盘伸出的、布满训练痕迹的宽大手掌中。随后,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迅速退入墙边更深的角落,融化在浓密的槐荫深处,消失得像被阳光蒸发的残露,只有空气中留下被风迅速吹散的一丝混合着恐惧与汗液的味道。
田盘掂了掂手中这两份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的密报。指腹隔着冰冷的铜制臂鞲清晰感受到那缣帛的细腻凉意。他甚至无须展开细读,目光只敏锐地在那两卷缣帛封泥边角处一掠而过——泥印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特定缺口,如同烙印在父亲书房密匣锁钥上的独有印记——一丝如同刀锋劈开幽暗的冷芒在田盘深潭般的眼底倏然闪现,又迅速隐没不见。他将这两卷蕴含不祥的薄绢以极其稳定流畅的动作,如同藏匿一枚淬毒暗器般塞入自己胸甲与贴身细麻内衬贴合得最为紧密、不留丝毫缝隙的深处。
相国府深处最僻静的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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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桐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门扉上青铜饕餮兽首衔环散发着冷冽光泽。室内,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新制紫檀木料香气,与久藏竹简散发的陈旧墨香混杂交织,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田常仅着一身玄色无纹常服,除去沉重的九旒冕冠,以一根沉甸甸的青铜兽骨簪束住灰白相间的发髻,端坐于一张巨大如榻的紫檀书案之后。两盏造型威猛如蹲伏猛兽的青铜油灯光芒稳定倾泻,照亮了他轮廓如刀削斧劈般的脸颊,也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一卷素色缣帛。那上面的墨迹尤新,显然是刚刚呈递。
他看得极缓,目光如同墨迹凝固一般逐行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审视一份决定命运的祭文,面沉似水。当视线移动到某一处密集记录的段落边缘时,他布满薄茧、骨节粗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息。随即,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如深山的夜风,目光却已如磐石般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