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鞅挺立的身躯在瞬间绷得更直了,如同拉满的弓弦。他那张饱含忧患的面容在听到简公话语的刹那陡然失去了血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结。他张了张嘴,似有千钧重言涌到喉头,却在瞥见监止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一股沉郁深重的绝望感如同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压落在他双肩之上。
他沉默着,后退了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那弯腰的幅度之大,如同要折断脊梁。随后,他便挺直身躯,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踏出殿门。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齐国暗流汹涌的地基之上,留下深重的回音。
深秋的寒风犹如无形而锋利的剃刀,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肆虐,卷起临淄长街上的尘土枯叶,呜咽着拍打在冰冷的城墙和紧闭的门户上。街市行人稀少,一个个步履匆匆,埋头缩肩,躲避着这彻骨的寒意。唯有城东那座门第森严的府邸门前,悬挂着的两盏琉璃罩大灯笼在暮色初合的风中顽强地亮着,投射出一片晕黄而温暖的光晕。这府邸的主人子我,虽非当朝最尊,但以其同族身份深得监止倚重,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辆驷马所驾的青盖安车驶抵府门,辘辘车声刺破呼啸的风。子我身着玄色深衣,袍襟边缘用赤红丝线精心绣着繁复的玄鸟纹样,在灯影下微微泛着光。他在管事恭敬的搀扶下踏下车轼,一股浓郁的酒气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连日来暗流涌动于卿族间的种种不快,似乎都被这酒意暂时驱散了几分。他步伐稍显虚浮,带着随从正要迈入那象征着煊赫与权势的乌漆大门——
恰在此时,一声野兽般的厉吼和金属斩入骨肉的可怕脆响,猝不及防地撕裂了长街的沉闷!
“杀人啦——!”
尖厉惊恐的呼喊声骤起,随后是更多纷杂混乱的奔走声、金铁碰撞声!
几步开外,一户寻常人家的门板已被蛮力劈开,裂成几块丑陋的碎片散落在地。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喷涌的井泉,猛地从敞开的门洞内狂涌而出,混合着风中的尘沙,直冲鼻端!门内昏暗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撞出来,脚步踉跄如狂乱困兽。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染满暗红的长剑,几滴黏稠的血珠正沿着刃尖滚落,砸在青石路面上,摔碎成细小而刺目的猩红花朵。剑身上沾着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在府邸门前的琉璃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亮冷光。
“田……田逆?!”
子我身旁的家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那持剑狂徒闻声骤然抬头,沾着零星血点的脸孔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被一种纯粹的、未退尽的狂怒扭曲得狰狞可怖。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死死地盯在子我身上。确实是田氏宗族中素来以剽悍凶猛着称的田逆!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从胸腔直冲上子我的脑门,多日来积累的郁怒和对田氏的深深嫌恶,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腾”
地一下爆燃!浓烈的酒意混杂着陡然腾起的恶气,瞬间主宰了他的心神。他甚至没有思考,那只保养得极好的、佩戴着玉韘的手指就猛地扬起,决绝地向田逆一指:“拿下!将这凶徒拿下!”
他身后的家兵如同豺狼出闸,在主人的指令下迅速行动起来。铁甲摩擦发出的森然寒声刹那间压过了风声。一拥而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兵器狠厉的格挡声、田逆困兽犹斗的咆哮声和闷哼声,交织在昏沉的风沙里。战斗短暂而残酷。面对数倍于己的精壮力量,田逆的抵抗很快被压垮。
“当啷!”
染血的剑脱手飞出,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几名家兵如同铁钳般死死制住田逆的臂膀,将他那魁梧挣扎的身躯狠狠按倒在地,几乎将他的脸孔按进路面积满尘沙的污雪泥泞之中。田逆仰起头,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口中喷出的白气与寒风融为一体,那怨毒至极的目光如同带血的锥子,狠狠地钉在府门前子我那张被酒意和得意熏红的脸孔上:“子我!你…你好——!”
后面的话被一个兵卒粗暴用破布塞住的嘴硬生生堵了回去。
子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押入禁室!严加看管!待我明日……亲自禀告君上!”
他拂了拂在方才混乱中一丝未皱的衣襟下摆,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昂首阔步地消失在华府那沉重的门扉阴影之后。厚重的乌木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寒风、血腥与田逆那令人脊背发寒的目光。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也关上了另一扇门——通往风暴核心的门。
田氏宗族内宅深处,门扉紧闭。烛火在四面高墙围拢的压抑中跳跃着昏黄不定的光影,将屋内几个人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白日里田逆当街行凶又被押走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恐慌波纹正在无声地快速扩散。田逆被押走前那最后怨毒的眼神与嘶吼,此刻正化作无形的冰冷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心头。这何止是犯禁伤人?这几乎是在这山雨欲来、彼此都在极力克制寻找破绽的僵持时刻,拱手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递给了对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子……何其鲁莽!”
田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空处,仿佛能隔空点着田逆那看不见的头颅,“这是要害全族啊!”
他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田白紧抿着唇,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看向坐于主位,仿佛沉眠在暗影中的田常:“常兄,监止那一派,尤其是那个子我,岂会善罢甘休?他们正愁……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只怕明日早朝……”
田常依旧垂着眼睑,眼窝处投下深深的暗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田书那近乎哀嚎的声音落下,殿内沉滞得如同黏稠的松胶。田常的手指才终于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关节无声地凸起,如同几块硬石。
“去……见豹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地底岩石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砾中滚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却又无比清晰,“就说……逆儿得了急症,病得古怪……求他,帮忙送些暖心的酒水进去。”
他抬起眼,那眼底没有半点对亲人的担忧,只有一片冻结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黑,“让他务必……亲眼看看!”
屋外寒风卷地,呼啸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这“豹奴”
所指的田豹,不过是田氏一支极为疏远的旁系子弟,近来却因某些阴差阳错,竟得了子我府中管事的位置。在这敏感的时刻,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骤然被赋予了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千钧重量。
冰冷的夜气渗入肌骨。禁室内外的气息几乎凝固。一名子我府上的守卫裹紧了厚衣,靠在有些晃动的木栏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过黝黑的过道。脚步声响了起来,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田豹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面带忧色走近。火光映出他那张敦厚得近乎木讷的脸,此刻愁容满面,嗓音低沉而温和:“兄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逆郎君……听说突然病得很凶险?里头那位……唉,毕竟沾亲带故。”
他提起食盒,里面传来陶器相碰的轻响,一股酒水的醇香幽幽地飘散出来,“一点热酒,暖暖身子。烦劳看守兄弟您……”
他的脸上充满了恳切而卑微的请求。
那守卫瞥了一眼食盒,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昏暗禁室深处蜷缩着的人影。田逆背对着门,蜷成一团,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干咳,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极其痛苦。酒气氤氲开来,在这寒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诱人。守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戒备像冰雪遇到温水一样,悄然融化了一丝。
田豹察言观色,脸上憨厚谦卑的笑容更深了:“哎,都是苦命差事,彼此体谅吧兄弟……”
他极其自然地拿出一个粗陶大碗,动作麻利地掀开食盒盖子,从硕大的酒瓮中倾倒出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醇厚酒浆。那酒香愈发浓烈甘冽,几乎钻入骨髓。守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面。那诱人的暖香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不多的意志力瞬间驱散了干净。他接过碗时,指尖碰触到田豹温暖的手,那温度异常灼人。
田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急切地将那碗滚烫的酒浆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微微鼓动的喉结流下去。一碗接一碗。起初守卫还在努力推拒,口齿不清地说着职责的话,声音越来越模糊,浑浊的双眼已经不能聚焦。当田豹第三次倒酒时,守卫拿着碗的手剧烈地抖动着,酒水泼洒在前襟上,留下大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缓缓歪倒,最终头一垂,沉重地砸在面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豹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残雪遇阳,瞬间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猎物入彀般的冰冷狞笑。他再没看那守卫一眼,迅速从食盒底层摸出一把短小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青铜锉刀,快速而灵活地对着粗大木栅锁扣上的皮绳一阵刮削。细密的木屑簌簌落下,坚韧的皮绳悄然断开。栅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禁室内蜷缩着的田逆猛地翻身坐起,哪里还有一丝病态?他眼中布满血丝,燃烧着劫后余生般的疯狂火焰,如同脱笼的野兽,没有丝毫迟疑,猛扑向那敞开的生机!
幽暗的长街被浓墨般的夜色死死裹住,唯有呜咽的寒风如泣如诉,撕扯着一切细微的声响。一道矫捷如同鬼魅的黑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飞速移动,脚步轻悄得如同狸猫行走沙地,只有粗重狂乱的喘息声泄漏出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逃离囚笼的癫狂。黑影一闪,倏地没入田氏府邸那扇仅开启一道窄缝的小门之中。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的无垠黑暗彻底隔绝。门轴转动那“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