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濒临崩塌的临界边缘,如同浓云翻滚的天空即将爆发出毁灭性的暴雷的前一刻,公子阳生,这个如同刚从巨大皮囊中剖出的、未来王权的象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沉稳、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步跨下那锦垫上的皮囊,径直走向鲍牧席前!
“鲍卿所言,阳生敬闻!”
阳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如同投石入水,暂时压下了席间所有不稳定的气流。他面对愤怒的鲍牧,在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赤红眼睛的逼视下,面容竟无丝毫退却与惧色。他双手抬起在胸前交叉,竟是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士人揖礼,随即一撩衣袍前摆,在满堂惊愕目光注视下,双膝跪倒!一个头重重叩在鲍牧案前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
“天下神器,唯有德有力者方可居之!阳生何许人也?岂敢妄议神器归属?”
他叩头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鲍牧混乱、惊疑的视线,声音如同穿透浊浪的清流,“鲍卿以为今日之势,阳生可立乎?则当与诸公共奉景公血脉遗德,续守社稷!”
他的话语铿锵落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若诸公以为不可立乎……”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寒星,扫过整个重新陷入死寂的庞大厅堂,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最终落回鲍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则阳生即刻退出此门,远遁他邦,此生再不踏足临淄一步!唯凭公决!”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叩首,额头触地,维持着这谦卑而又极具力量的姿态,不再起身,仿佛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托于堂下诸卿之手。
整个厅堂仿佛被投入真空,鼎炉中炭火爆裂的声响此刻如同惊雷炸响。所有大夫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像被无形的钩索,紧紧拽在鲍牧那张酒气、愤怒、惊疑、茫然混杂扭曲的巨大面庞和地上叩首不动、身姿却如山岳般沉凝的公子阳生之间。
那皮囊散发出的淡淡腥味被酒气、汗味蒸腾着,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时间似乎被拉长、碾碎。
鲍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谦恭又充满力量的身影,眼中火焰般燃烧的暴怒被这猝不及防的叩首浇上了名为现实的冰冷之水。他捏着铜卮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关节剧痛,背上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酒热和血脉贲张瞬间被一种来自深渊的彻骨寒意取代!他骤然惊觉自己这孤峰般的愤怒挑衅是何等危险!田乞老贼既能策划出这皮囊裹储君、于家中聚饮发难的惊人手段,其杀心狠毒岂容小觑?而这叩首在地、看似谦卑臣服的公子阳生,话语间的分量如铅块一般砸在他的胸口:“可立则立,不可则退”
——这份沉稳决断岂非明君之相?田乞既已押上全部,岂容他鲍牧一席酒话就真的打碎了这盘刚刚聚起的死局?恐怕他鲍氏满门的鲜血下一刻就会染红田府庭院!念及此,寒意如毒蛇缠绕脊椎而上!
“呵……呵呵……”
鲍牧猛地爆出一阵极其怪异、几乎像是哭呛的笑声,那声音嘶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撕裂,手中紧捏的铜卮竟在这笑声中失控地“咣当”
一声跌落在地。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巨躯微微晃了一下,脸上赤红酱紫的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种惊惧的灰白取代。他看着田乞那双幽深得如同寒潭、此刻正毫无情绪地锁死自己的眼睛,又掠过阳生那沉静伏拜、却隐含天地乾坤于其内的肩背,额角的冷汗涔涔汇流而下。
“罢……罢了!!”
鲍牧粗哑地低吼,像是在绝望中与什么彻底决裂,“诸位!……诸位!”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般粗糙,“公子!……亦是景公血脉!同……同室……骨肉!有何……不可?!”
短短几句,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这服软认命的宣示后,他那庞大如山的身体颓然跌坐回自己的席位上,深色织锦的软垫被深深压凹进去,再不发一言。方才挺身掀起的狂风巨浪,此时骤然跌落平息。
短暂的死寂后,田乞冰冷如同钢铁碰撞的声音再次斩破这微妙平衡:“鲍公明断!既如此——盟誓!”
不再给任何人犹豫反悔的余地。他大手一挥,早已肃立在厅堂四角、按着佩剑的田氏亲信锐士骤然踏前一步!那动作整齐划一,皮甲摩擦的沙沙声和甲叶刮擦的细碎锐响顿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田府家臣迅速捧上盛有温酒、牛耳和一把雪亮匕首的厚重铜盘。一股浓烈刺鼻的牲畜鲜血特有的腥臊气随即冲散了堂上的酒肉气息。匕首冰冷的锋刃在鼎火映照下划过一道寒光。
锋刃划过温热的牛耳。一股浓稠得几乎发紫的牛血喷涌而出,带着新鲜的腥甜与铁锈气,汩汩流入排列整齐的玉杯中,将清冽的酒浆迅速染成深褐。那股浓烈的、令人屏息的腥气骤然升腾,攫住了每个人的感官。
田乞率先割破自己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入浓重的血酒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面色沉凝,如同进行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祭献。阳生接过匕首,平静地划开皮肤,鲜血融入血酒时面色不变,唯眼神锐利如铸。接着,刀递到鲍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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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牧的手微颤了一下,仅迟疑一瞬,他狠狠夺过匕首,看也不看,在粗大的指腹上重重一割!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将涌血的手指粗暴地按入杯口,仿佛要用这疼痛和鲜红来浇灭心中屈辱的怒焰。而后,匕首依次传递,无人敢拖延抗拒。有大夫在刀锋触肤时本能地畏缩,但被身后无声伫立的锐士冰冷的眼神逼回,只能咬牙划开伤口,让刺痛的鲜血滴落混合。
“皇天后土共鉴!诸卿同立血盟!”
田乞双手捧起血酒,高高举过头顶。众人肃立捧杯。“齐室社稷重器!自今而后奉公子阳生……齐君讳生为大齐嗣君正位之主!我等共戴,生死不渝!若有悖誓——神人共戮!宗祀永绝!”
血酒入喉,混合着酒的辛辣和血的温热腥咸,像一团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铅块,强行滚下每一条因恐惧和强抑不安而紧绷的喉咙。那些面庞上肌肉微微抽搐着,被这浓烈的腥气冲得想吐却又拼命吞咽。
“齐君!齐君!齐君!”
田府家兵锐士率先举剑震天狂呼,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刚刚饮下血酒的众卿心头。大夫们只能被这声浪裹挟,僵硬地张开口,发出的“齐君”
声浪由零乱迟疑渐至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就在这血脉贲张、吼声与血腥气几乎冲破屋顶的时刻,田府紧闭的厚重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如同魅影般闪入,穿越众人视线的盲区,俯身跪在田乞脚边,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低声疾报。那消息如此之快!田乞刚听清,眼中精芒爆闪,嘴角瞬间勾起一道无声的、冷酷如刀锋的狞厉曲线!他抬手,压下狂呼的声浪。待厅内重新恢复到一种压抑的静默,方才开口,声音像淬过冰水般冷得刺骨:
“诸君!上苍护佑!贼子晏孺……及其母芮氏,罪已伏法!”
这四个字如同裹着寒冰投掷入刚被血酒点燃的沸腾之中。大夫们还沉浸在誓言的威压和声音的震荡里,这突来的宣告让他们几乎同时石化,喉头尚滚动着方才的嘶喊,目光却已充满骇然。田乞的话清晰而致命——晏孺……“伏法”
?!
骀宫。寒风在简陋宫舍间呜咽。临时仓促布置的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晏孺子小小的身体深深陷在一堆勉强拼凑的厚褥之中,身上裹着几层素麻粗布。他瑟瑟发抖,苍白的脸庞几乎全无血色。室内简陋的食具盛着粗粝的饭食,只吃了小半。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两名身披暗色甲胄、如同岩石般沉默的高大锐士出现在门口阴影中,脚步声沉滞,像踩着黏稠的血泥。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陶瓮,另一个高瘦些的则拎着一个还在微弱挣扎的麻布包袱。包袱里有几不可闻的幼兽呜咽和挣扎声。
晏孺子惊惶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两个带着外面寒气的陌生人走近,带着一种天生的怯懦和不解。两名锐士在离他不远处停步。持瓮者将那沉重陶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