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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齐宫血宴(第2页)

宫阙深处,晏孺子正被暑气熬得昏沉,歪在他那镶嵌着象牙与玉璧的宽大王座里,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丝绦的流苏坠饰。殿门处的寂静被猝然撕碎!

殿门处几道魁梧的宿卫身影猛地向旁歪斜栽倒,浓稠如墨的鲜血瞬间喷溅在金灿灿的殿门门槛上,灼烫的液体蜿蜒漫流,如同活物一般。田乞的精甲死士已像一股浑浊的铁流,踏着血污直冲进来,他们的甲叶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发出冷酷刺耳的刮擦锐响。殿内原本肃立的几位内监和宫婢被这骤变惊得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投入油锅的生灵。晏孺子小小的身体在王座上猛地一震,茫然的大眼睛惊骇地睁圆了,映照着眼前这片突来的混乱血色与兵甲寒光,似乎还不明白这人间地狱般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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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主上!”

高昭子的怒吼声突然在殿门口炸响,他披头散发,一身相国常服在混乱中被撕开几道大口子,显然赶得极其仓促。紧随其后闯入的国惠子也全然失去平素的雍容,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柄仓促间夺来的卫士铜戟,粗重地喘息着,目光狂怒如烈火燃烧,急扫向王座的方向。跟随他们奔入的亲兵卫士虽列起人墙,却难掩仓皇失措。

“高贼!国贼!尔等乱臣,竟敢惊扰圣驾!杀!”

田乞已换上了一身精铁环臂铠,亲自执着一柄宽刃短戟,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声音里再无往日半分谦卑,只剩下嗜血的嘶鸣。他身后蓄势已久的大夫与家兵如同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发狂猛兽,呐喊着汹涌撞上去,兵刃顿时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撞开那些仓促形成的抵抗!

金属相撞震耳欲聋!惨叫此起彼伏!宫殿的金柱之上,鲜血泼洒的轨迹如同狂乱泼墨。一只精巧的青铜仙鹤香炉被撞翻,滚落在猩红的血泊里,袅袅的珍贵沉香被浓烈的血腥气彻底吞噬。

“主上——!”

国惠子一声惨呼被硬生生切断。他被一名田氏豢养的巨汉死死摁倒在地,那满是横肉的脸膛几乎压扁在他眼前,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腥和血腥的混合气直冲鼻腔。手中铜戟也被巨力夺走,“哐啷”

一声砸在不远处一具刚倒下的尸体旁,发出沉闷的哀鸣。冰冷的、沾着别人热血的剑锋已贴上他布满惊惧冷汗的脖颈肌肤。环顾四周,绝望漫上心头,他所带的卫士们已东倒西歪,非死即伤,再没有完整的抵抗。绝望之中,他看到高昭子在一侧被几杆长矛同时贯穿,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长嚎,口中喷出大量鲜血,随即软软倒下,死时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田乞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国惠子浑身的血都在那惊心动魄的垂死嚎叫中瞬间冷却成冰,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他猛地发力挣脱脖颈上的剑刃,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个包围的缝隙,疯了似的冲出殿门,向宫外亡命狂奔,甚至未曾留意,自己一只考究的履已在剧烈的拉扯中被遗落在浸透高昭子鲜血的冰冷殿砖之上。

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土大起。一行狼狈到极点的身影,国惠子首当其冲,官袍破碎带血,踉踉跄跄奔入通往南方莒国方向的莽莽荒野之中。殿内,死寂如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震天的厮杀与惨嚎。晏孺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那巨大无比的王座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失神的眼珠木然地盯着高昭子倒卧处那不断扩大的浓稠血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一条离水窒息的幼鱼。田乞从乱阵中心踏着粘稠的液体一步步走出,深色的袍服下摆已被染得透湿沉重,手中宽刃短戟的锋锐处还在一滴、一滴地往猩红的地面滴落粘稠的血珠,每一次滴答轻响都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兀自扭曲挣扎、尚未完全断气的高昭子身边。高昭子艰难地侧过被血和污物糊住的半张脸,努力对上田乞的目光,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田乞那张遍布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脸没有一丝波澜。他如同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般弯下腰,将宽刃短戟的锋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高昭子尚在微动的喉间。手上沉稳地发力一送。极轻微的一声“嗤”

响,像撕开了一张薄薄的上等丝帛。高昭子喉头急促地抽搐了几下,涌出更多带着泡沫的浓血,随即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瞳孔散大凝固。田乞直起身,缓慢地在一块华丽的、用来装饰金柱的丝帛上仔细擦拭着他的短戟,直到所有的血色被吸净,只剩下冰冷的、青幽幽的寒光闪动,这才回转身,面向一片狼藉中瑟缩的晏孺子,深深一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那公式般的恭敬:“贼首已诛!主上受惊了!”

当溽暑六月的血污被秋风扫荡殆尽,临淄高耸的城堞在萧瑟的金风中默默矗立。田府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新书写的简牍特有的墨汁与竹简的混合气息。田乞写下了送往鲁国阳生公子处的密简。简牍上的墨迹很快被干硬的秋风吸干,一如这被风干、封存在皮囊之下的密谋和急迫。

田氏门庭之外,数骑精锐锐士乘着秋意已深的飒飒冷风,踏着飘零枯黄的落叶与草茎,一路向西疾驰,消失在通往鲁国的地平线尽头。

寒风如同饥饿的豺群,日夜围着临淄巍峨的城墙打转,卷起阵阵枯叶与尘埃,发出凄厉的呼号。十月戊子,朔风正紧。

田府深宅,平时空旷的庭院车马密匝,无数来自齐国各卿族府邸的精美安车塞满了府邸前的街道。高墙之内却隔绝了外界的萧瑟,温暖如春。巨大的云纹青铜鼎炉内炭火熊熊,释放着灼人的热浪。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的烤肉气息裹挟着煮沸的鱼羹汤水散发出的浓郁鲜腥,在整个高大深邃的厅堂内弥漫、流淌。珍贵的陈年醇酒在青铜鸮尊中倾倒,落入雕琢精美如花似玉的玉卮中。席间觥筹交错,名贵漆器的闪亮光泽在鼎炉火光映衬下不断跳跃着刺眼的光斑。受邀而来的诸位齐国世卿大夫们早已褪去外面的厚裘,仅着华丽舒适的深衣锦袍,面庞被浓烈的酒意和厅内过高的温度蒸腾得一片通红。喧嚣的人声中,只有彼此靠近才能听清。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着乡间的渔猎、采邑的收成、女乐的舞姿……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品尝田常之母诚心祭祖后分享的鱼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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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人酒酣耳热、兴致最浓之时,田乞带着一份微醺的醉态,被仆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步上厅堂前那几级铺着精致锦毡的矮阶。他拍拍手,笑声中带着醉意和身为家主的豪迈:“诸位!今日肴馔尚可入口否?”

堂下立即应和着赞美的声浪。田乞的笑意更深了,脸上那道刀刻般的法令纹向上弯起,指向厅堂中央空着的、铺垫着一块巨大而华美异常的黼黻纹锦垫的空地。“既得诸位赏光,老夫更有‘一鲜’,特献与诸君共享!此乃绝品,珍逾百牲!”

几名身着缁衣、体型异常健硕的仆从应声上前。他们合力抬来一物——那物异常硕大,被蒙在厚重而肮脏的粗糙鞣制皮囊之中,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又似乎极其沉重。皮囊上隐隐可见深色的污渍,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皮革与汗湿混杂的气息。仆从们神色凝重如铸铁,极其吃力地将这口巨大皮囊抬到堂中铺着珍稀锦垫的空阔地上。

众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杯投箸,伸长脖颈打量着这突兀的“珍品”

,有人已经带着七分醉意开始猜度那是何物献祭。只见一个田府得力家臣走到皮囊旁,从宽腰带后抽出一把短柄铜削,形制古朴,刃口在厅堂鼎炉跳动的火光照映下划过一道刺目冷光。他俯身,果断利落地挑断缚住皮囊开口的几道结实的、饱吸了岁月和重压的褐色皮索。

粗糙的皮索绷断时发出“噗噗”

几声沉闷怪响。家臣随即探手入内,用力一拽——被禁锢的巨大皮囊终于撕裂开来,如同猛兽褪下外层毛皮,又像是巨大的苞蕾骤然迎风绽裂!

一个人!

一个身着普通齐地富户丝麻杂袍、面容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身形高大的男子猛地舒展身体,从敞开的巨大皮囊中霍然立起!在满堂鼎火和无数惊愕目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刚离了深藏黑暗千年的锋利古剑,骤然出鞘!刹那间刺破所有喧嚣与浓烈酒气凝固成脂的空气!

时间陡然静止。鼎炉里燃烧的炭火依旧发出细碎的噼啪爆响,厅堂里浓郁的肉香、鱼羹气息仍在无声流淌,酒樽尚有余液反照着跳动的火光——但所有的欢宴之声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咽喉。无数道被酒气熏蒸得浑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堂中这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所有面孔上因酒意和热气催生的红晕急剧褪去,刹那换上了死灰般的惨白与震惊过度的僵硬。空气骤然稀薄。惊愕的窒息中,几个玉卮从失神的手中悄然滑落,砸在铺地的织锦上,醇厚的美酒带着令人心惊的紫红色汩汩流出,迅速洇染开一大片深痕,如同骤然涌出的污血。

田乞脸上的醉态已消失无踪,像被一块冷铁瞬间刮掉,只留下铁石般的冷硬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不容置疑的镇定。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直接擂在每一个被震撼得无法思考的心脏上:“此——乃我齐国之君!公子阳生!主君在此!”

每说一个字,他眼中的灼灼亮色便增一分,那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熬到黎明、于悬崖之侧终于踏上坚地的疯狂!

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尊尊泥塑!空气凝固如万年玄冰。

阳生静静站立在那巨大的、丑陋的皮囊之上,那曾经禁锢他身体的囚笼,此刻成了他踏向权力之巅的第一级台阶。他神情肃穆,眉峰如剑,那双深不见底、隐含着无数惊涛骇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大夫的脸庞,那目光沉凝、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威压,如同泰山般直压下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个位置靠前的大夫本能地,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用膝盖支撑起身体,向前伏了下去。如同堤坝的第一处被击穿的缺口,瞬间传染了整座堤防,席间无论清醒还是半醉的卿士们纷纷倾倒,跪拜的身体在铺地的精美锦绣上形成一个迅速扩展的、惊惶不安的、沉默的浪潮。厅堂内再无一立者。

然而,就在这已然俯首的伏波中心,却硬生生凸起一处异峰!鲍牧一直独自狂饮,面色已是酱紫,两眼更如蒙了层浓雾般赤红。他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个无法推倒的巨人般,支撑着从席间猛地站起!他那沉重的大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铜卮,粗短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刺眼。一声暴喝如同焦雷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气与难以抑制的愤怒:“田乞!田乞老贼!”

他的吼声震得自己桌上的杯盘都簌簌跳动,“尔等莫非忘了?!……忘了……齐景公……遗命……何在?!晏孺子……孺子……才是先君……钦定……嗣主!”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意,如同咆哮的飓风横扫刚刚形成的臣服之浪。被他这骤起的怒喝震动,那些已然低头伏拜的大夫们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微微抬首,彼此对视的眼眸中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刚刚被压下的恐惧和此刻重新沸腾的犹豫!无数目光在田乞、鲍牧、站在堂中纹丝不动的公子阳生之间如同受惊的蛇蝎般急速逡巡盘算!方才跪地的身躯开始微微发僵、发抖,空气中刚刚臣服的气息顿时碎裂,再度染上浓厚的、令人窒息的迟疑和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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