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临终遗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坎上。那张被漫长忧患磨蚀得只剩下骨架的脸庞,那枯槁得如同树枝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留下道道淤痕。浑浊眼窝中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清明,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仿佛穿透了层层帷幕,看到了未来那片血雨腥风的天空,充满了对家族未来的深切忧虑和对时局将倾的清晰预兆。那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的话语敲打着他:“无宇…齐将乱矣…风暴已临…慎之…重之…田氏…在你肩上…刀…兵戈方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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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嘱托,如山的责任。田无宇缓缓站起身,高大健硕的身影在秋阳下投下浓重的影子。他弯腰,用力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新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飞扬,又簌簌落下。父亲对齐国未来的判断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父亲在朝堂上力谏庄公逐栾盈,不仅仅是因为预见晋国威胁,更深一层,他看到了那个被虚荣和暴虐蒙蔽了心智的君王,正在亲手撕扯那维系齐国稳定的脆弱丝线!而父亲的忧愤而终,更是这巨大风暴来临前最清晰的预兆!田氏,该如何在接下来的倾天之祸中生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族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痛、迷茫和一种对未来的不安。他的眼神最终落在自己那因常年练武而骨节分明、蕴含惊人力量的拳头上。力量!这是他相较于父亲和祖父,最为显着、最为直接的依仗!在这山雨欲来、只重强权的即将倾覆的乱世,仅仅依靠祖父的创业谋略、父亲守成的谨慎智慧,已经远远不够了!田氏需要锋利的长矛,需要坚硬的铠甲,需要真正足以自保,甚至……在乱局中有所进击的力量!他需要一个位置,一个既能掌握君王的动向,又能名正言顺积蓄实力的位置。蛰伏,是为了更强的爆发。
没过多久,临淄的齐宫守卫森严的宫殿回廊内,出现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田无宇身着齐宫近卫专属的玄甲,步履沉稳有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遭,与其他侍卫站在一起,如同鹤立鸡群。凭借过人的气力和勇武,加之刻意表现出的沉稳寡言,他很快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次盛大的宫廷围猎在北苑的猎场举行。锦旗招展,人马如龙,呼喝声、犬吠声、弓弦声响作一片。庄公兴致高昂,亲自策马奔驰于队伍最前。就在猎物仓皇逃窜、众人正兴奋追赶之际,意外陡生!一头体型壮硕如小山、不知为何惊怒发狂的黑鬃野猪,从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咆哮着猛冲出来,瞪着血红的双眼,龇着尺长的惨白獠牙,如同黑色的旋风,直直朝着齐庄公奔驰而来的车驾凶悍撞去!那狂暴的气势仿佛要撞碎一切!
“护驾!护驾!”
周围的侍卫和贵族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慌乱失措,阵脚大乱。眼看那猛兽就要撞上最前方护卫庄公马车侧翼的侍卫阵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休得猖狂!”
一声如同霹雳般的怒吼炸响!只见位于队伍右翼护卫位置的田无宇,在所有人都本能策马避让这疯狂的巨兽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猛踢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田无宇竟如同鹞鹰般直接从狂奔的马背上飞身而下!动作之迅猛矫健,令人瞠目!
他落地瞬间,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冲撞之势如排山倒海般的野猪冲了上去!野猪的獠牙带着腥风撕裂空气,巨大的冲击力足以撞碎岩石!就在那獠牙即将及体的刹那,田无宇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一个不可思议的侧滑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挑,同时右肩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野猪毫无防备的颈侧与肩胛结合的最薄弱处!
“咚!”
一声沉闷如同巨石撞击的巨响!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重达数百斤、带着恐怖冲击力的巨大野猪,竟被这蕴含了田无宇天生神力与瞬间爆发力的一撞,撞得身体猛然一歪,重心全失,庞大沉重的身躯竟被撞得翻滚出去,如同一个笨重的皮球!烟尘四起!野猪发出痛苦的、惊天动地的嚎叫!
还未等它挣扎爬起,田无宇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扑上!呛啷一声,腰间的青铜长剑悍然出鞘!没有丝毫花哨,对准野猪颈后最致命、甲皮也相对薄弱的大椎之处,狠狠全力下刺!剑身没入!深至剑柄!手腕一绞,再用力一拔!一道滚烫的、腥臭的污血猛地喷涌而出!那野猪巨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踢蹬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不动了。这一切,从惊变到击杀,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惊魂未定的齐庄公姜光,在车驾被护卫们紧急拉住后,才从剧烈的颠簸中回过神来。看着倒在血泊中那个巨大的黑色身躯,再看看站在尸体旁、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却已平稳得惊人的田无宇,眼中先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旋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赏!
“壮士!真乃天神下凡也!寡人之樊哙!今日若无爱卿,寡人险遭不测!”
庄公激动地抚掌大笑,声音都有些变调,立刻翻身下车,大步走到田无宇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有赏!封虎贲中郎将!领宫中近身侍卫统领之职!从今以后,寡人身侧,由你护卫!”
自此,田无宇一跃成为齐庄公最宠信的心腹近臣,可以随身配剑出入宫闱禁苑,几无避讳。他沉默寡言,言语笨拙得恰到好处,极少参与朝议争论,只以行动说话,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护卫着庄公的安全。庄公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赏赐不断,出巡、游猎、甚至深夜私访崔杼之妻棠姜,皆由其统领侍卫随护左右,对其倚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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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庄公得意洋洋、享受着一呼百应的君王威仪之时,在庄公看不到的身后,在田无宇那张因君宠而始终保持着恭敬顺从的年轻面孔之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却从未有过一丝真正属于家臣的暖意,始终保持着冰雪般的冷静与警惕。他记得父亲临终前那每一个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的字:“齐将乱矣”
。他亲眼目睹着这位他曾誓死护卫的君王,如何在刚愎自用和色欲熏心之中一步步滑向深渊——公然羞辱掌握重兵的大夫崔杼,将新寡的棠姜作为禁脔,招致举国非议却变本加厉!每一次庄公醉卧于崔杼后院,对着惊惶哭泣的棠姜施暴,每一次听到那越来越不堪的宫廷流言,田无宇的心就冰冷一分。他清晰地看到风暴正在被他竭力守护的君王身边酝酿、集聚!他所做的每一次护卫,都更近一步地将他拖向那即将爆发的惊雷边缘。他必须如蛰伏的猛虎,收敛爪牙,将恐惧与焦灼深藏,在君王的眼皮底下,悄然积蓄属于田氏的真正力量。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
公元前548年,夏末的临淄城。
持续的闷热如同巨大的锅盖,沉沉地扣压在整座城池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厚重的棉絮,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蝉躲在浓密的桑榆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聒噪的锐响,非但没能带来一丝生气,反而将这无边压抑的死寂衬得更加沉闷、窒息。宫城的琉璃瓦在刺眼的骄阳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斑,但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却如同蛇窟般酝酿着致命的阴毒。
齐庄公姜光在这令人发疯的溽暑中,如同困在绝境的野兽,内心深处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毒焰。他对崔杼新寡的夫人棠姜——那个妖娆婉转如同罂粟花的女人——那份畸形的迷恋,早已超越了欲望的界限,成了一种腐蚀理智的致命毒藤。他无视了田文子田须无的死谏,无视了晏婴的忠告,最终招来了晋国联合诸侯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威慑,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颜面尽失,声望扫地。连续的挫折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与克制,只留下更深的暴躁、多疑和彻底的自暴自弃。他将棠姜接入宫中,视若禁脔,公然羞辱崔杼,甚至在一次醉酒后的宫廷宴会上,公然取笑崔杼“有妻而不能守,枉为丈夫”
,引得近臣谄笑,而崔杼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庄公的狂妄已到了自毁长城的边缘。更糟糕的是,密探禀报崔杼“病重”
,告假在家。庄公闻讯,非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残忍的笑容。他带着侍卫,以探病为名,直闯崔府内室,目标直指棠姜。崔府上下敢怒不敢言。
崔杼府邸深处,密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几盏兽形青铜灯跳跃着幽暗的火光,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崔杼坐在主位,脸色在光影下显得青白不定,那双平素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仇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庆封;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家臣东郭偃。
庆封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为齐国社稷,为崔相雪耻,庆封义不容辞!”
“好!”
崔杼眼中凶光大盛,猛地站起身,带动厚重的衣袂生风,墙上那扭曲的鬼影也跟着急剧晃动。“就在他下次再来之时!取其首级,另立新君!”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气,“令府中死士埋伏于内室回廊、夹壁门后!弓弩手布于高墙飞檐!大门虚掩,待其入瓮,即刻封门!我要他,插翅难逃!”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灯焰再次剧烈摇曳。
“主上英明!”
东郭偃立即应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转身便要出去布置。庆封则目光深沉,补充道:“还需稳住近侍。庄公素喜以田无宇随护。田氏此子,勇武难当,乃心腹大患,需有人设法将其暂隔于核心之外……”
密谋的毒汁在密室中继续流淌,如同毒蛇嘶嘶吐信,布置着一张足以吞没君王的死亡巨网。
六月,甲午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淄城黑沉沉的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积攒多日的尘土与污秽,顺着沟渠汹涌奔流。雷声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间翻滚,如同天神震怒的战鼓,电光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这座仿佛在沉睡中颤栗的城市。暴雨持续了大半日,午后才渐渐收歇。被彻底洗涤过的临淄,空气清冽得刺鼻,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仅剩的、惨淡的铅白,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深秋般的凛冽寒意。雨后的黄昏提前降临,天空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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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庄公姜光又来了。依旧是那辆驷马高车,车身镶嵌金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清晰的辙印。借口冠冕堂皇——“探视重病中的崔卿”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最亲近的内侍和侍卫,田无宇作为近卫统领,自然是贴身扈从。此刻,田无宇骑着那匹庄公亲赐的黑色骏马“乌云骥”
,紧随在庄公车驾之后。雨水虽然停歇,但冰冷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玄铁甲胄下的麻质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紧握着腰间青铜长剑的缠绳剑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丝毫不能让他安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虬结在手背上,如同铁铸。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土腥味,但这其中,似乎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稀薄的……铁锈气息?他高度警惕的感官,仿佛捕捉到了无形的威胁。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
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愈发显得周遭的不祥。他锐利如鹰隥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崔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此刻竟然如同凶兽咧开的巨口般……虚掩着!门口不见任何迎接的家丁仆役!高墙之后,新植的竹木在风中摇晃着浓密的叶影,那影绰之中……分明是刀甲相碰的细微反光,以及被刻意压抑、却因过度紧绷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气息!
田无宇的心猛地一沉,坠入无底冰窟!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为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夹马腹,策马疾冲至庄公车驾侧面,完全顾不得君臣礼仪,对着车窗压低声音嘶吼,每个字都带着从喉咙里挤出的颤抖:“君上!止步!崔府有诈!府内杀气冲霄,隐伏重重甲兵!绝非病重景况!此乃请君入瓮之局!请君上……速速回銮!迟恐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