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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临淄风云(第2页)

田氏的未来,再也不能龟缩于田邑一隅了!田文子的进击,在此刻扬鞭策马的决然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临淄的齐宫,宫宇深邃,殿阁巍峨。朝堂之上,九重丹陛高耸,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君权。然而此刻,大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巨大的盘龙柱沉默矗立,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满朝文武鹄立两侧,噤若寒蝉,连平日最是絮叨的老臣也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下那个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身影——晋国大夫栾盈。他原本应是衣冠楚楚的世家公子,此刻却衣衫破损,满面尘灰,眼中布满血丝,昔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亡命奔逃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惊惶。他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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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庄公姜光高踞在巨大的蟠龙宝座之上,一身玄端常服也无法掩盖他那因过度酒色而显得有些浮肿疲惫的面容。然而此刻,他脸上却奇异地焕发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红光,眼睛灼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的声音刻意拔高,洪亮得有些夸张,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栾大夫!乃晋国一等一的贤臣名士!不幸遭逢国内奸佞构陷,国贼范鞅、士鞅之流戕害,以至流离失所,亡命天涯。寡人闻之,夙夜心忧,寝食难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阶下的栾盈,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寡人岂能坐视贤才遭此劫难?自当以国士之礼,以上卿之仪,敬待栾大夫!彰我大齐礼义之邦、求贤若渴之胸怀!”

说罢,他大手用力一挥,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声。早有训练有素的侍者踏着细碎的步伐,躬身捧上早已备好的赏赐之物:一袭以最上等的紫绀色蜀锦精工裁制的华美长袍,锦面上暗绣螭纹,在殿内光线下流溢着水波般的华彩;另有一个铺着明黄色丝绒的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一对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如凝脂的极品和田白玉璧,璧上雕琢着精美的云雷纹,价值连城,更象征着无比的尊荣。侍者小心翼翼地托着,向栾盈走去,仿佛在传递一件神圣的国器。满朝的目光被那耀眼的华彩吸引,栾盈更是抬起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劫后余生的卑微感激。

“君上!不可!万万不可!”

一个清朗、急切却又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这看似一片“祥和”

的殿堂中!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一紧。

田文子田须无排开身前几位身体微微发僵的同僚,一步抢出班列,直挺挺地跪倒在丹墀之下的金砖之上,额头用力磕下,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顾不得额头瞬间红了一片,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两团火,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宝座之上被这打断弄得脸色瞬间阴沉的齐庄公!

“启禀君上!”

田须无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栾盈者,晋国叛臣也!铁证如山!其父栾黡在晋国为卿,飞扬跋扈,骄横贪婪,诛杀贤良,结怨满朝,累及天下!”

他言辞激烈,毫不留情地揭开着栾盈身世的疮疤,“而栾盈本人,身为人子,不思修身积德以弥补其父恶行,反而变本加厉,聚集亡命徒众于曲沃,意图勾结外敌,行险弑君,终致身败名裂,举族皆丧!此乃咎由自取,天理不容!实乃晋国所弃、神人所唾之逆贼!吾君乃明主,岂可收容此等被天道所弃之凶徒?!”

他越说越是激愤,胸膛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君上若一时心软,收留此人。试问晋国,乃当今天下盟主,号令诸侯莫敢不从!晋侯闻讯,必然震怒!试想晋国百万精锐甲兵,联合诸侯,浩浩荡荡,问罪于齐!齐国虽强,以一国之孤,何以抵挡霸主之盛怒?!此举无异于引滔天烈焰焚烧自身,祸及祖宗社稷之根本!臣,田须无,泣血叩首,恳请君上三思而行!为齐国万千子民计,即刻将栾盈逐出国境!”

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词,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齐庄公姜光那颗被虚荣和自以为是的豪情冲昏了的头顶猛地浇下!殿上许多大臣原本就对庄公收留晋国通缉要犯心怀忧虑,此刻田须无毫不避讳地点出其中要害,让不少人暗自点头赞同,彼此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原本略显燥热的空气似乎也陡然降温了几分。

田须无话音刚落。

“君上!田大夫一片赤诚,所言字字珠玑,臣,附议!”

又一个沉稳而清越的声音响起,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夫晏婴,这位在齐国以睿智、正直和辩才闻名的智者,身形略显矮小,其貌不扬,此刻也几乎同时出列,跪在了田须无的身边。他深揖到地,姿态恭谨而坚定,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小国所以能侍奉大国者,所持者何?唯‘信’之一字而已!国无信,则不立!若失信于天下,国将不国!”

他抬起深邃睿智的双眼,目光平静却直击要害,“今日我齐国若公然收容晋国君臣共讨之亡命叛臣,无异于当着天下诸侯之面,自绝于晋国!此为自毁信义根基之愚行!晋国以此为口实,挟盟主之威,率诸侯之兵,以堂堂正正之名讨伐齐国,试问君上,彼时齐国何以自辩?何以应对?”

晏婴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庄公已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况且,收纳区区一人,而得罪一国;结交一个已入穷途的亡命之徒,而彻底失去霸主的信任,甚至招来兵祸。其中轻重,君上英明,心中自有权衡!此举断非彰显仁德之举,实乃取灭亡之祸患大道!臣斗胆进言,请君上以社稷为重,速速驱逐栾盈出境,以安齐国万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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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子田须无的慷慨直陈如同利剑,直指后果;晏婴的循循善诱如同重锤,击在道义要害。两人风格迥异,田须无如刚猛烈火,晏婴似绵里藏针,却像两道无形的坚堤巨坝,横亘在齐庄公那危险的、自我陶醉的热情洪流之前。

齐庄公姜光脸上的病态红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张被漂白过的纸,旋即又被一种被冒犯的、无法忍受的暴怒所替代,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感觉自己身为国君的绝对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开挑战!这两个小小的臣子,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一唱一和,把他的伟大“善举”

批驳得体无完肤!

“够了!”

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砰然巨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几案上的美酒爵盏被震得倾倒,猩红的酒浆顿时如血水般流淌在金黄色的案面之上,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地上,一片狼藉。庄公霍然站起,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刀锋,狠狠地刮过阶下跪着的田须无和晏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嘶吼:“寡人行事,岂容尔等微末小臣肆意置喙?!寡人礼贤下士,欲纳天下贤才,彰显我大齐泱泱大国之恢弘气度,何错之有?!晋国若敢来犯,兵来我自当帅军将挡!水来我自筑堤土掩!寡人身经百战,何惧一晋?!”

他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咆哮,额上青筋暴跳。

吼完,他根本不再看阶下如石雕般跪着的二人,强行压下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勉强对着阶下脸色惨白、身体已在微微颤抖的栾盈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栾卿这一路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定然辛苦。来人!即刻护送栾卿前往使馆安歇!好生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寡人自有厚待于卿!”

最后一句“自有厚待”

咬得极重,既是安抚栾盈,更是对满朝文武、尤其是对刚才顶撞他的田、晏二人赤裸裸的示威。

田须无内心翻涌,几乎要再次开口死谏!膝盖刚刚抬起,却被身旁的晏婴以极其细微的动作扯住了袍袖的一角。晏婴转头,目光与田须无焦急的眼神对上,那双睿智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与忧虑,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田须无浑身一震,动作僵住。他重新看向宝座上那张已被狂怒和刚愎扭曲的脸,庄公的目光刻意避开了他们,转而对着在侍者搀扶下正欲离去的栾盈,假作温和地笑着。田须无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栾盈那张虽然憔悴卑微、却在一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毒蛇般冰冷疯狂光芒的脸——那是一种亡命之徒在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时的残忍反噬!一股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凉意瞬间从田须无的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顶门!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他缓缓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不再言语。双拳却在宽大的袍袖深处死死紧握,指甲因太过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却不及心头那份冰冷绝望的万分之一。劝谏失败了,风暴的种子已被这位刚愎的君王亲手种下,并且迫不及待地要让它生根发芽。田府不能再完全寄托于这座摇摇欲坠的宫廷巨船。他必须为田氏,为自己,早做绸缪。这纷乱诡谲、祸福难料的朝堂,或许已非他田文子长久栖身之所。退一步,是为了保全家族,等待雷霆过境后的时机。他沉默地起身,躬身退回了自己的班列,身躯看似臣服,眼神深处却已冰冷如铁,开始冷静地谋划着退路。临淄的午后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宫殿,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也照在他紧握的手上——指缝间,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线暗红渗出。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田氏的祖茔,吹得人麻衣生寒。田无宇一身素服,站在新起不久的坟冢前,脚下黄土翻新,旁边并列着祖父“敬仲”

田完、父亲“孟夷”

田孟庄的陵墓。他目光落在最新的一块墓碑上——“田文子须无”

。没有奢华的墓仪,没有显赫的宾客,田氏似乎在恪守某种低调节约的传统,父亲的葬礼办得极为简朴,一如祖父当年。棺木入土,新土覆盖,一切归于尘埃。田氏族人沉默的哀思如同深秋的雾霭,弥漫在安静的墓地。

田无宇缓缓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没有流泪。年轻的脸上刻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硬和坚毅。他与文弱的父亲截然不同,身材魁梧异常,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如同精铁锻造,自幼习武打磨出的膂力足以匹敌军中猛士。此刻,他紧抿着唇,长久地凝视着墓碑上那五个沉重的篆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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