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与太子对坐论道、欢声笑语不断的正堂厅堂,如今已人去楼空!一地狼藉!精制的陶器、玉器杯盘碎裂倾覆在地,金樽歪倒,酒浆混合着未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流淌,浸染了华贵的蒲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腥甜气息。曾并置书卷、对饮欢聚的紫檀几案被掀翻在地。唯有太子御寇常坐的那张光洁温润的象牙席还在原位,席面却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再无那个熟悉的人影!御寇的尸身已被迅速移走待殓。陈完的目光带着灼痛,死死地钉在大厅居中那根承重的巨大朱漆圆柱之上!那根柱子顶端,那半截未曾解下的皱缩白绫,在穿堂而过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冷风中,凄惨地、无休无止地晃动、摇摆……像一道无声撕裂天地的鲜红控诉!像一张扭曲着嘲弄苍生的巨大鬼面!更像一个巨大冰冷的、写满了“为何”
的问号,悬挂在整个陈国朝堂、乃至整个被血光染红的天穹之上!
陈完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成冰!彻骨的寒意如同极北之地的灭世罡风,从脚底瞬间灌顶,直冲天灵!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随风飘荡、宛如招魂幡般的白绫,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那张浸满了酒污和汤汁、曾经铺设在自己最敬重的兄长脚下的名贵蒲席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混乱、深陷、如同野兽垂死挣扎般的践踏蹬踏痕迹!
耳边如同惊雷炸响!昨日还萦绕在侧的、太子御寇那爽朗开怀、如春风拂柳般的笑声!眼前更是陡然浮现出栩栩如生的一幕:就在这张歪倒的几案旁,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太子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如何废除肉刑、轻徭薄赋、兴水利、建庠序以教化万民、重振陈国雄风时,那双深邃明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是足以照亮昏暗时代的那种饱含热诚、充满理想的光辉!
巨大的、如同心脏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剧痛!伴随着排山倒海般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感——对多疑狠毒、已因昏聩而癫狂的叔父陈宣公必然反应的恐惧!同时化作灭顶的、裹挟着血腥气的黑色洪流,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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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寇已然被以如此荒谬残忍的方式赐死!这场明晃晃、血淋淋的大清洗……下一个目标,还能有谁?!
除了他这个与御寇过从甚密、惺惺相惜、情同手足,且自身更背负着当年那个“代陈有国”
诡异预言——如同天生原罪般的公子完?!那预言如同一把悬了十五年的利剑,此刻终于要当头劈下!
“公子!!快走!快!快走啊!!”
一个苍老得如同枯木断裂、又因极度恐惧而嘶哑变调几乎破音的呼喊,如同鬼魅索命般在身后骤然响起!伴随着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带着死亡冰冷的枯手,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陈完的手臂!
陈完猛然惊醒般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炽红滚烫的烙铁狠狠烫穿了迷障!求生的本能瞬间如同奔涌的岩浆,冲垮了所有悲恸与愤怒的堤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去——是御寇生前最为信任、服侍太子三十年之久的那位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如同黄土沟壑的老宫令!老人脸上泪痕交错纵横,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满溢着惊怖死灰之色!整个人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抖得站立不稳。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陈完手臂的皮肉,声音如同刮过瓦砾的北风:
“老奴……老奴豁出这条命!拼死从……从后园狗洞爬出……宫内虎贲持金吾箭!已……已经直扑公子您的府邸去了!旨意……夺爵……下狱!晚了就……就……”
最后的话音被剧烈的恐惧噎住!那如同“下狱”
的两个字,如同最后一记丧钟!
陈完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野兽般沉闷压抑的低吼!眼中瞬间燃起一股足以焚烧灵魂的刻骨冰冷的决绝火焰!他最后、无比痛苦地深深凝望了一眼那根柱子顶端飘荡的、无声控诉的白绫!转身,在那老宫令羸弱身躯不顾一切的掩护和推搡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凭借着对太子府邸环境的无比熟悉,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冲向府邸西侧花园一处极其隐蔽、多年废弃、藤蔓缠绕如蛛网覆盖的坍塌角门!身后传来老宫令被武士抓住时凄厉的挣扎怒骂声!陈完心中剧痛如绞,却不敢回头,咬紧牙关,一头狠狠撞开腐朽的木栅,跌入外面沉沉的、无边无际、仿佛凝固了所有生路的墨黑夜色帷幕之中!如同一滴水,投入了死亡的海洋!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冰冷刺骨。凛冽的寒风如同千万根无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刮过空荡死寂的街巷,发出如同万千冤魂呜咽般的低鸣,令人毛骨悚然。陈完甚至来不及返回近在咫尺、却已被虎狼环伺的自己府邸带上任何细软财物、信物凭证!身上只穿着白日里那件略显单薄的、与御寇最后一次品茗论道时穿的素白色深衣,寒风吹拂下衣袂飘飘,更添凄凉仓皇!在那忠心耿耿的老宫令以生命为代价换得的路径指引下,凭借少年时的记忆和对城内暗巷的熟悉,他在漆黑、逼仄、充斥着秽物垃圾腐臭和死老鼠刺鼻气味、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的陋巷狭道阴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鞋子在湿滑的苔藓和泥泞中打滑,几次险些摔倒。他狼狈不堪,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沙尘和浓重的绝望气味。
身后远方,宛丘宫城那巨大的阴影深处,突然间火光冲天!无数跳动的火把如同凶兽睁开嗜血的巨眼!骤然响起的嘈杂喧嚣人声和兵器激烈碰撞发出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怒涛由远及近!撕破了一切寂静!马蹄声轰然如惊雷滚动!追兵!正是那支陈宣公蓄养多年、装备最为精良、以残酷无情闻名的虎贲卫队!正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地狱潮水般席卷而来!“奉君命!缉拿叛逆!罪臣陈完!”
一声声严厉的呵斥声刺破夜空,“汪汪汪!”
细碎凶猛的猎犬吠叫声清晰可辨!
那死神的鼓点!如同冰冷的蹄铁踏在心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寒彻骨髓的夜风如利刃般刮在脸上,割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觉心底的寒意早已将四肢百骸连同灵魂一同冻结!远远超出了这腊月冬夜的极限!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火光距离自己还有多远,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要破体而出!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只能靠着本能驱使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记忆中宛丘城西南角那处因年久失修、靠近涡河侵蚀而最为低矮残破、平日仅有象征性卫戍的老城墙豁口没命地狂奔!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地狱追兵最可能松懈的牢笼缺口!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在黑夜迷宫中奔逃了一个世纪!前方一段被经年雨水侵蚀、砖石大面积剥落坍塌、荆棘藤蔓如同鬼爪般缠绕蔓延的低矮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浓稠的黑暗之中!断裂的夯土墙体在火光余烬下呈现狰狞的剪影!生的希望如同火柴瞬间点燃!求生的本能赋予了野兽般的力气!他手脚并用地扑爬上去,锋锐的石棱、断裂的木刺、带着铁锈的碎铁块瞬间刺穿单薄的衣衫,割破了他的手掌、膝盖、小腿!温热的鲜血涌出,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冷却,将素色的深衣染上大片大片暗红的污迹。他如同负伤的山豹,不顾钻心的刺痛和肌肉撕裂般的疲惫,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几乎是翻滚着、挣扎着翻过了那道如同巨大伤口般残破不堪的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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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响,身体结结实实摔落在城墙外松软湿冷的淤泥沙地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水生植物腐烂与河底腥臊烂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挣扎着爬起来,肺部如同被塞满了滚烫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铁锈气!他踉跄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不远处那片被夜风吹得发出凄厉呜咽声响、如同无数幽魂在哭泣的茂密芦苇荡!黑暗中,高耸的芦苇如同千军万马矗立的青铜戈戟,在风中摇摆不定,吞噬了一切光线!
冰冷的涡河水在脚下迅速上涨,瞬间淹没了小腿、膝盖、然后是腰腹!浓稠粘腻如同胶漆般的淤泥死死地缠绕、吸附着他的双脚,每一步的挪动都像是在与一只来自九幽的大手进行绝望的拔河!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钢针,穿透薄薄的深衣,贪婪地、迅速地吸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战!枯黄的芦苇坚硬如铁,叶子边缘锐似快刀,无情地在他裸露的脸颊、脖颈、手臂上划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细小的血珠渗出,在寒风中如同被蚁噬般火辣辣地疼!
身后,城墙之上,火光骤然爆亮!无数只火把同时聚集指向城下!“叛臣逃了!在那边!芦苇丛里!放箭!格杀勿论!!”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杀气的厉声嘶吼穿透夜风!
紧接着!
“嗖嗖嗖——噗噗噗!”
利箭撕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呼啸声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如同遮天蔽日的毒蝗,贴着耳朵、擦着发梢、甚至贴着腰身掠过!甚至有几支狠狠地钉入他身边仅仅几步远的浑浊河水里,发出沉闷的、如同击打腐尸般的噗噗声!更有箭矢撞击在坚硬的芦苇杆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巨大的、从未如此真切降临在眼前的死亡恐惧之下,陈完被求生欲彻底点燃!一股来自洪荒的、源于生命本能的野蛮狠劲在四肢百骸中轰然爆发!他猛地压低身体,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和头部都深深埋入了冰冷刺骨、散发着淤泥腥臭的河水之中!只留两个鼻孔在水面艰难地喘息!冰寒彻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头顶,耳朵瞬间被水流灌满隔绝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轰隆隆的心跳!他如同一条受伤的泥鳅,忍着皮肤被割破的疼痛、彻骨的冰寒、泥水的腥臭窒闷以及肺部炸裂般的灼烧感,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和对水流方向的本能感知,手脚并用,绝望而疯狂地向着河对岸那片更深、更密、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光明与追踪者目光的巨大黑暗苇荡中心拼命挪动!冰冷、黑暗、窒息、剧痛……所有感官都在极限中呻吟挣扎!但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燃烧到极致的字眼:逃!活下去!向东北方向——那个以“庭燎招士”
闻名于天下诸侯、被世人传颂为当世霸主的齐桓公所统治的国度——齐国!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知与死亡搏斗了多久,似乎已过百年!当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浑身湿透冰冷如同刚从冥河中爬出、从头到脚裹满腥臭黏腻的黑黄淤泥、如同刚从墓穴中挣扎而出的泥塑鬼魅般,从浅水区的淤泥中挣扎着爬上对岸的坚实土地时——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深深地瘫倒在冰冷刺骨、倒伏着枯草的地面枯草丛中!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滚烫的刀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喉咙撕裂的剧痛。温暖的家,尊贵的公子身份,父辈的荫庇,甚至整个过去如锦绣般的世界……已然被那冰冷浑浊、充满死亡气息的涡河水彻底斩断、隔开!抛在了身后那片无边的、被火把和人声渐渐吞噬的黑暗深渊之后!前路茫茫,风霜血雨,生死难测。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那里紧贴着肌肤、温温的一点凸起,是那块代表着他公子身份的、刻有玄鸟徽记的古玉!此刻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体温,浸渍在冰冷的泥衣之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抹开糊住眼睛的污泥和水草,努力辨认着方向——东北方!那片被厚重夜云覆盖的、深不可测的、犹如远古巨兽蛰伏的无垠黑暗中!
踉跄着站起来,用折断的芦苇强撑身体。最后回头,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曾经象征着所有荣耀与归属、此时城头摇曳火光渐渐熄灭于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的巍峨城墙轮廓……那里,埋葬着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情,所有的理想,和一个他最敬爱的兄长!然后,他咬碎一口带血的钢牙,一步一个泥泞的血印,向着东北方,向着那个未知的、飘渺微弱的生之灯火,一步,一步,决然地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流亡、伤痕与新生开端的深沉黑暗。身后的宛丘城,连同那段被至亲背叛与至友之血彻底斩断的青葱岁月,被滔天浊流与无尽淤泥彻底埋葬,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唯有耳畔,呼啸的寒风呜咽如泣,吹送着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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