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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深居简出,如孤云野鹤,极少参与宗室子弟间浮华的宴游。只与几位性情相投、志趣淡泊、同样醉心于诗书典册的远支叔伯兄弟来往。常于清幽的后苑水榭,或借城外庄院为名,抚琴论道,细评古卷,刻意远离前朝权力枢纽的纷争漩涡。其中,与他最为心意相通、默契无间的,便是当今陈国太子——御寇。
太子御寇身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性情却与陈完在沉静清雅一面颇为相似。他并不似其父陈宣公那般多疑善变、手段酷烈,反而天生一颗仁厚之心,性格温和如同春煦,待人至诚至善,从内心深处厌恶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谋倾轧之术。两人因志趣相投,常能避开宫廷琐务的纠缠,相约在宛丘城西南十里之外、涡水河畔那片郁郁葱葱、人迹罕至的古老桑林深处。
当春风再度吹绿了涡河两岸,暖融融的气息带着湿润水汽和新鲜泥土的芬芳弥漫开来。河堤绿柳如烟,千丝万缕垂落清波;林间黄鹂在枝头婉转啼鸣,一声递一声,不知疲倦;碧草如茵,星散着点点不知名的蓝紫、鹅黄野花,如同缀在锦缎上的珠宝。陈完盘膝坐在厚实的草甸之上,膝上横陈一张通体髹黑漆、琴面镶嵌着青玉徽点的素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挑勾抹,清泠如山涧幽泉流淌而下的琴声,便在林间袅袅回荡开去。御寇则靠着一株粗壮遒劲、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桑树,手捧一卷陈国史官抄录的《虞书》,神情专注,字字清晰地诵读着。那清朗的诵读声,与铮淙的琴声交织融合,仿佛雅乐齐鸣,足以荡涤尘虑,澄澈心神。
待到盛夏,桑树巨大的树冠投下浓密的、清凉宜人的墨绿色荫翳。微风穿林拂过,枝叶便婆娑摇动,筛下无数跳动着的光斑。两人便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一个红泥小炉上煮着采摘的嫩桑芽制成的新茶,茶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或是就着随身携带的陶罐腌肉、黍米饼和小樽桑葚酿成的果酒,浅酌慢饮。话题从《礼记》的典章制度,到《禹贡》的山川地理;从虞、夏、商、周三代圣王之治得失,到如何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如何安抚人心,如何在纷乱世道中保全一方百姓,使陈国如同这桑林一般根深叶茂,风雨不易。引经据典之间,两人目光清亮,言语真挚,意气相投,早已视彼此为可以托付心志的莫逆知己。也唯有在这位储君宽厚温暖的目光里,在这片远离宫闱樊笼的幽深桑林中,陈完那被宿命预言和父亲隐忧铸就的无形枷锁,才能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友谊中得到片刻的松弛,显露出一丝属于少年郎的、难得真纯的松快笑意。
然而,陈国宫廷那被华美诗篇、繁复礼仪、宏大乐章层层粉饰的表象之下,深海的汹涌暗流从未真正止息。当年陈厉公薨逝未久,其子年幼尚未能主政,遂由其弟妫林继位,是为陈庄公。庄公在位七年而卒,由其叔父、厉公的另一位兄弟妫杵臼即位,是为陈宣公。
岁月无情,宣公在位日久,渐入暮年,身体如同被掏空的老树,精力不济,性情也随之愈发阴沉难测。他晚年时,不知何故,骤然极度宠幸一位来自郑国的、年方二八的貌美嬖姬。此女不仅姿容绝艳,更兼有一副能融化寒冰的婉转歌喉和温软性情,被宣公视如心头至宝,视若神明,言听计从,百般迁就溺爱。嬖姬备受恩宠之后,诞下一子,取名妫款。自此,年迈昏聩的宣公眼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满心满眼都是这咿呀学语的幼童,视他如天上掉下的琼瑶美玉,生怕有丝毫闪失。而对早已立下多年、经过重重册封大典、行止端方稳重、深得部分老臣敬重的太子御寇,则日渐疏远冷淡,横竖看不顺眼。那双浑浊的眼睛中,以往对长子的期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猜忌和日积月累的嫌恶。那深藏的易储之念,如同春日雨后潮湿墙角悄然滋生的霉斑,在嬖姬日夜依偎枕边的温香软语、精心编织的泪眼婆娑与看似“忧国忧子”
的暗示之下,不断得到滋养、蔓延、疯长,最终如同藤蔓般彻底爬满了年迈君主那颗干瘪苍凉的心房,遮蔽了所有理性之明灯的光芒。
这一日,日头偏西,渐渐西沉的夕阳如同一口巨大的熔炉倾倒,将整片天空烧灼成骇人的赤红。那浓郁如血的残光泼洒在陈国宫阙巍峨的飞檐斗拱之上,将雕梁画栋的彩绘涂上刺目的金边;又投射在宫道之上铺就的巨大青砖地面,反射出诡异而粘稠的暗红光泽。空气里闷热得反常,浮动着一股凝滞的、令人喘不上气的燥郁气息,蝉鸣声在暮气中挣扎着,越发显得聒噪烦闷。宫苑里的花木,在这反常的光线下,也仿佛失去了生机,叶片微微卷曲蔫垂。
陈宣公独自坐在光线急速暗淡下来的寝殿深处——那间他最常与嬖姬厮磨的寝宫内室。几扇厚重的、雕着百兽纹样的楠木花窗被宫人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面灼目的暮色,也阻断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殿内没有点燃一盏灯烛,只有西窗缝隙中顽强钻进来的一缕最后血色的余晖,如同垂死挣扎的伤者吐出的气息,勉强勾勒出他蜷缩着佝偻脊背、倚靠在髹黑漆云纹凭几上的阴郁轮廓。满头花白枯槁的头发显得有些散乱,有几绺粘附在因汗湿而微凉的额角鬓边。深凹如同墓穴的眼窝里,浑浊得如同泥沼的眼珠,此刻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崭新的简牍。那是昨日太卜署最高长官太卜官,诚惶诚恐呈递上来的、对天象异变的吉凶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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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枯槁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一个又一个用精美小篆书写的、模棱两可的句子:“荧惑守心,主储贰有眚……太白犯太微,不利东宫……彗孛侵紫宫分野,祸患萌芽于内庭……”
这些艰深晦涩的卜辞,原本如同浮云流水,但此刻在宣公疑神疑鬼、几近狂乱的反复咀嚼下,字字句句都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形,如同盘踞的毒蛇,张开了獠牙巨口!每一笔一划都化作了索命的信子,疯狂地暗示着:太子御寇的存在,就是一道横亘在幼子妫款福泽之上、阻隔在陈国万世基业道路上的巨大不祥阴影!是祸乱陈国、倾覆宗庙的根由孽障!
脑中剧烈地、疯狂地撕扯着!一边是宠姬昨夜那梨花带雨、凄美绝伦的泣诉:“君父……妾观太子,眉目生厉,常有不臣之色……妾身死不足惜,唯恐他日我儿款儿,襁褓中便要为人鱼肉!求君父念在母子骨肉之情……”
她那柔弱无骨、依偎在自己胸膛上的曼妙身姿;那如带露海棠般惹人怜惜的娇容。另一边,是妫款方才还在眼前蹒跚学步,扑到他腿上,用奶声奶气的童音喊着“父父”
,那粉嫩圆润、如同玉雪凝成的小脸儿上绽放的天真无邪的笑容……两个画面在他颅内激烈碰撞、轰鸣!
一股混杂着对无情岁月侵蚀、自己走向衰老的惊惶;对宠姬幼子刻骨铭心、近乎病态的怜爱;以及对太卜官所谓“天命昭示”
的癫狂盲信而催生出的狠戾之气,如同地底积压千载的灼热岩浆,终于轰然冲破了他理智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岩层!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黑暗意志直冲头颅顶门!
“嗬……”
喉间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低吼,如同野兽最后的咆哮!他猛地伸出一只青筋暴露、枯瘦如鹰爪的手,越过那摊开的竹简,狠狠抓向案头——那里稳稳放置着一枚长约尺余、宽约三寸、通体剔透无瑕、象征着陈国国君至高权威与天命神授的青玉大圭!这是开国君主所传之物,登基大典时由大宗伯亲自捧奉、刻有先王铭文的国之重器!他用尽全身残存的、被疯狂点燃的力气,将其高高举起,朝着面前冰冷坚硬的、铺着素色夔纹青铜板的殿内地板上,狠狠砸下!
“嘭——哐啷啷!!”
先是沉重玉器与坚硬金属碰撞发出的巨响,紧接着是玉石彻底碎裂迸飞时发出的、刺耳无比的爆裂声!那坚硬逾铁的国之重器断成数截,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晶莹锋利的碎屑如同冰雹般向四周迸射!溅落在地,溅落在凭几,溅落在宣公自己的衣袍之上!
“来人!!”
宣公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砺过喉咙,嘶哑尖锐如同夜枭垂死啼鸣,每一个字都喷薄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
“吱嘎——哐当!”
沉重的殿门被殿外早已守候多时的近卫猛地推开!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呻吟!四名早已整装待命、身披暗紫色玄甲、脸部完全覆在冰冷甲胄之下只露出毫无情感双目的宫廷侍卫长,如鬼魅融入暗影般迅疾闪入殿内!沉重的铁靴踏在地板的玉石碎屑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如同演练了千万遍般精准划一,冰冷的甲片撞击声铿锵沉闷,在这骤然被打破的死寂幽暗中,如同追魂索命的令牌敲击声!
宣公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要将眼前所有阻碍焚烧殆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破败风箱,干枯颤抖的手指,如同干瘪的枯枝,笔直指向青铜地板上那刺眼无比、沾染了君主血迹和尘埃的青玉碎片,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咯咯声,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寒冰在齿缝间摩擦迸射,挤出了那道足以让整个陈国堕入寒冬的旨意:
“传……寡人……旨意!太子御寇……罔顾人伦,大逆不道……勾结宫人,外通敌国……久蓄异志,图谋……不轨!有负祖宗社稷重托……赐……即刻自裁!赐白绫一匹!不得延误!立时……执……行!”
最后四个字“立即执行”
,是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的、带着骨髓寒意的冰碴!
侍卫首领——一位身形精悍、跟随宣公已二十余载、深知宫廷险恶的老将,健硕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覆在冰冷臂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如磐石。他深深低垂着头颅,掩盖住眼中一闪而逝的难以置信的悲怆与痛惜。随即,用更加低沉喑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嗓音应道:“唯!谨遵君命!”
他膝行几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却覆满厚茧与陈旧刀疤的蒲扇大手,小心翼翼地拾起地板上最大一块断裂的、末端尚且能看出象征王权的三角形制轮廓的玉圭碎片,棱角锐利的边缘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温热的血珠无声滑落,在冰冷的青铜板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花痕,他却似乎对这刺痛浑然不觉,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起身,握紧沾血的玉圭断片,如同攥着一枚自地狱燃起的火炭,带着其余三名同样盔甲冰冷的侍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迅速没入殿门外那片已被残阳彻底吞噬、浓稠得化不开的暗夜之中。沉重的殿门在沉闷的回响中缓缓合拢,将死寂与疯狂重新锁入这片黑暗的王权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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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九天坠落的巨大陨石轰击大地!瞬间便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撕裂了宛丘城表面维持的、脆弱如纸的诗书礼乐营造的虚假安宁与平静!平静的宫掖霎时化作沸腾的血腥炼狱。当陈厉公当年亲建的、位于宫城东侧的太子府邸被一队队手持长戟、身披重甲、面如铁铸的精锐虎贲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亦无法逾越时,府邸内外瞬间陷入炼狱般的混乱!府内宫女、宦竖惊惶失措的尖叫、啜泣、漫无目的奔跑的脚步声与府外武士们粗暴野蛮的呵斥、踢踹朱门的巨大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序曲。庭院中精心培育的兰花被践踏如泥,几只白鹤惊飞而起,发出凄厉的长唳。
当那两名手持金吾令箭的侍卫官,面无表情如同戴了青铜面具,双手将那卷象征着终极死亡旨意的、如同初雪般刺目惨白的素白绫匹,捧到正独自一人在书斋内的太子御寇面前时——他刚过而立之年,面庞仍带着几分年轻储君的温润与沉稳。这位温厚仁恕的储君抬起头,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应属于此刻的暴怒、惊惧,或者绝望的哀嚎。仿佛早已知晓此劫难逃,只余下一片如同玉石碎裂前一刻的、被彻底抽离了所有生气的、灰白死寂!他异常缓慢地起身,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意味,并未去看那如同毒蛇般刺眼的白绫。只是抬起那只握惯了竹简的手,仔细地将略显松散的鸦青色锦袍衣襟理得一丝不苟,将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带重新端整。然后,步履沉重却坚定地走到书斋中央空旷处,整理袍袖,对着北方——那供奉着陈国历代先祖英灵、镌刻着“赫赫陈祖”
的巍峨宗庙方向,深深一揖。那一揖腰弯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宛丘城池的重量!直起身来时,那双总是温和宽厚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瞬间便隐没于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绝望深渊之中。他伸手,从那武士手中接过冰冷滑腻、如同毒蛇信子般的白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最后一次,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书斋厚重的楠木窗棂阻隔,越过重重宫墙,投向远方涡水之畔那片青翠桑林,投向那片他曾与陈完抚琴论道的蔚蓝天空……然而此刻望去,那片天空已隔断了万丈红尘,只余下隔绝生死的灰暗铁幕。一转身,白绫甩过书斋内那根精雕细琢着凤鸟云纹的粗壮黑漆房梁,垂落下来……
当陈完从一位冒死穿越重重武士封锁、闯入他府邸后院的心腹卫士口中听闻这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时,顿觉五雷轰顶!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他一把推开阻拦的仆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凭借着自己“公子”
身份的最后余威,怒喝着强行挤开围困太子府外围的士兵,不顾一切地冲入那片承载了他无数美好回忆、如今却已被浓重如墨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的府邸内院!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