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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血色残阳(第3页)

“荼儿…乖,忍一忍…”

鬻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声音却干涩异常。她伸手想帮儿子整理一下垂下的粗麻腰带。岂料惊弓之鸟般的公子荼被母亲突然伸过来的手刺激,如同炸毛的小兽,猛地瑟缩一下躲开,小嘴一瘪,终是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恰巧被踏入殿内的国夏看在眼里。老臣身披重孝,神情悲戚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凝重。他止住脚步,心中长叹一声,仿佛看到了齐国公室衰微、幼主孱弱的具象图景。他深知大礼将行,此刻更需强硬手段,沉声道:“请夫人暂且移步暖阁安歇片刻。公子必须更衣就位!礼官在外候着了!”

鬻姒脸色微微一白,看向国夏,在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满是不舍与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被侍女搀扶着离去。

国夏走近,尽量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公子,随老臣来。”

他亲自牵起公子荼因恐惧而冰冷的小手。孩子微微颤抖着,但在国夏坚实而稳定的大手裹挟下,感受到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怯怯地、一步一步地被牵引着,走向殿门外等候多时的礼官和即将到来的滔天仪轨。

太庙是齐国立国根基所在,庄严肃穆到了极点,巨大的青铜礼器沉默地承载着数百年国祚的兴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燎烟气、牺牲血气和一种岁月的沉重感。

庄重威严的祭乐缓缓响起,低沉而宏大,如同远古神灵的叹息,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主祭太史令穿着繁复玄端的祭服,手持祭文,站在香案后高唱:

“惟王……嗣王孙荼……受命于大行景公,率循礼制,承袭天命……”

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祭文冗长难懂,听在公子荼耳中如同天书,只觉那太史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巨大的牺牲皮毛上那凝固的血块和空洞的眼睛在烟气中扭曲晃动。他站在国夏身后,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粗麻丧服完全淹没,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四肢发冷麻木。脚下冰凉坚硬的地砖透出的寒意,通过薄薄的麻布鞋底一点点爬上来,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小腿。

“跪——!稽首——!”

礼官高声唱礼。殿中乌压压一片,朝臣、宗室、勋贵尽皆匍匐于地,额首触砖,如同山峦倾覆。那沉重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死寂的浪潮。

公子荼完全僵住了!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不是为了他那个刚刚死去的威严君父吗?他小脸煞白,茫然不知所措,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却被身后的礼官轻轻却又坚决地按住肩膀。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公子!”

礼官压低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跪!跪下!”

巨大的恐慌终于冲垮了强撑的堤坝。公子荼吓得浑身剧烈哆嗦,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身后的礼官架着才没有瘫倒。在被硬按着跪下、额头贴向冰冷地砖的刹那,浓烈的血气和燎烟的焦糊味直冲口鼻,那过于压抑、充斥着死亡和巨大权力的氛围终于超出了幼小心灵的承受极限。

“哇——!”

一声压抑不住的、尖锐刺耳的惊哭声猛地爆发出来,撕裂了太庙中沉重无匹的肃穆!稚嫩的哭声在大殿里无助地回荡,伴随着孩子因剧烈惊吓而无法控制的、带着奶气的、细碎而急促的抽噎。

这声音在匍匐跪拜的群臣耳中无异于惊天霹雳!

匍匐在最前列的高张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神在众臣无法看见的阴影下骤然变得无比阴鸷!成何体统!在大祭之上,在先君灵前,在列国可能存在的观礼者之前!这简直是在打他这位“定策元勋”

的脸!更是动摇幼主即位合法性的巨大隐患!

跪在公子荼不远处的国夏,内心痛苦地闭了闭眼。老臣额角因极度忧虑而暴起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悲哉!齐国!幼主泣于太庙,这兆头……何其不祥!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宗室勋贵中,尤其是那几位年长公子所在的位置,似乎传来几缕压抑不住、冰冷刺人的目光。

而跪在卿大夫群列中较为靠后位置的田乞,此刻依然恭顺地匍匐在地,姿态无可挑剔。无人能看见,他深深埋下去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一撇,勾起一个无声却又饱含深意的冷笑弧度。这稚嫩的哭嚎,在他耳中,竟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开场前那一声撕破寂静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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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的哭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临淄城。公子荼在太庙失声痛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宫墙内外、市井坊间飞速流传。添油加醋之下,竟演变成“幼主见先君显灵,惊怖不能自持”

的荒诞版本。

城西,公子阳生府邸。这位景公庶长子,年近三十,身材魁梧,性情刚烈。他正焦躁地在厅堂内踱步,脚下是打翻的青铜酒樽和泼洒的酒渍。他刚刚“意外”

得知了父亲驾崩和幼弟继位的消息,此刻又闻听太庙啼哭之事,怒火如同岩浆在胸中翻腾。

“竖子!无知小儿!”

阳生一拳狠狠砸在漆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父君老迈昏聩,竟将社稷托付于黄口孺子!国、高二人,名为辅政,实为窃国!我阳生身为长子,岂能坐视宗庙倾颓!”

他猛地转身,对着跪伏在地的心腹家臣咆哮,“去!给我联络安孺子、公子寿!还有……城东的田氏!告诉他们,齐国,绝不能落在一个只会啼哭的稚子手中!”

城北,公子驵的府邸则显得安静许多。他年岁稍长于阳生,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

“公子荼……六岁……”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国惠子刚正,高昭子机巧……田乞蛰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那片肃穆的灯火,“太庙一哭,人心浮动。阳生兄怕是按捺不住了……也好。”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且让烈火先烧起来吧。待其焦灼,方显真金。”

他唤来心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备厚礼,分别送往国府、高府,还有……田府。言辞务必恳切,哀悼君父,恭贺新君,唯国、高二公马首是瞻。”

临淄城东,田府深处。田乞听完田豹关于太庙啼哭及城中流言的详细禀报,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清晰起来。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璧。

“阳生公子,性如烈火,可引为前驱。安孺子,静水深流,不可不防。”

他站起身,踱步到轩榭边缘,望着池中因风而起的涟漪,“国、高二人,此刻想必如坐针毡。高昭子急于稳固权位,必行雷霆手段。国惠子忧心忡忡,却囿于名分礼法,进退维谷……此乃天赐良机。”

“主君之意?”

田豹躬身问道。

“火上浇油。”

田乞目光幽深,“阳生公子那边,不必我们亲自出面。让依附于我们的那些小族、门客,去鼓动,去献计,去表达‘义愤’。告诉阳生,公子荼年幼无知,国、高专权跋扈,齐国宗室血脉岂容轻慢?他身为长子,振臂一呼,必有应者!至于安孺子那边……”

他顿了顿,“继续示弱,示忠。他送的礼,加倍奉还,言辞更要谦卑恭顺。让他以为,我田氏只求自保,无意争锋。”

“那……国、高二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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