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拳头即将砸上商贾面门的一瞬间,一条裹着棕褐色深衣、坚实如同山岩般的臂膀骤然从侧面格入!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喀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虬髯狄人沉闷的痛哼,他那正欲挥出的手腕已被那只稳如磐石的大手死死钳制,被迫停滞在半空!
“住手。”
声音低沉清晰,每个字都如磬石碰撞般沉重有力,正是高强。他并未穿着显赫的官服,一身深褐简朴的常服,然而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面孔,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镇住了全场骤然爆裂的混乱!他攥住狄人手腕的力道毫无松懈,虬髯大汉粗硬的手腕被捏得发白,脸上肌肉扭曲,眼神凶狠,却一时无法挣脱这恐怖的压制。
几乎就在高强出手制止骚乱的同一刻,一声急促的马嘶由远及近!一匹通体如墨、肩背异常雄健的骏马如同一道撕裂灰暗天空的黑色闪电,载着身着暗青色武士服的栾施,如惊涛破浪般直贯入僵持的人群核心!
马蹄带起的劲风和碎石激扬,栾施并未下马,就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淬火的铁锥,锐利无比地扫过那被制住的狄人首领的面目特征和他皮袄领口边缘一枚并不起眼的兽齿饰品。
“高伯渊,”
他直呼其名,眼神冰冷锐利地锁住那狄人首领,“临淄西市,岂容狄人如此放肆?人既在你高氏辖下惹事,”
他声音陡地提高,“按律,归你处置!但货品交割不公……必有隐情!须臾府衙详查契书,若有欺瞒……”
他目光扫过高强和商贾手中的羊皮卷,话语里透出金属般的森然寒意,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那被钳制住手腕、脸涨成了猪肝色的虬髯狄人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爆出极其凶悍的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咆哮,身体爆发出一股蛮力!被他另一只藏于背后的手快如毒蛇,闪电般掏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刃!
寒芒乍现,杀机汹涌!刀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锐啸,直刺高强毫无防备的肋下!
“小心!”
栾施在马背上的喝声带着撕裂喉咙的惊急!话音未落,被偷袭的高强身体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迅捷反应,在毫厘之差间旋身错步!
短刃贴着青褐色的衣料滑过,“嗤啦”
一声撕开一道裂口!然而就在刀刃落空的瞬间,高强那如同铁铸般的手已骤然反抓,再次死死扣住了狄人持刃的手腕!与此同时,一道更为迅猛的影子已从马背上轰然扑至!那是完全抛弃了坐骑的栾施!他裹挟着冲锋坠落的巨大冲力,一记沉重的飞踢精准无比地踹在狄人挥出的手臂肘弯内侧!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清晰刺耳!短刃脱手飞出。那狄人发出半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嚎。随即栾施的冲势不减,沉重的膝撞狠狠顶在狄人胸腹交界的脆弱位置!狄人庞大的身躯如同一个破败不堪的沉重口袋,被这股沛然巨力直接轰飞出去,重重砸翻一个售卖陶器的摊子,碎片与尘土四处飞溅!
混乱的场面在瞬息万变的激烈搏杀后骤然凝固。整个西市陷入了短暂且死寂的静默,唯有那狄人倒在地上蜷缩如虫,痛苦翻滚痉挛的粗重喘息声清晰可闻。高强站在原地,肋下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幸而未被锋刃伤及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口,又转向几步外刚刚稳住身形的栾施。两人隔着几块散落的陶片和飞扬的浮尘,目光短暂相撞。高强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似有不豫;栾施则微不可察地甩了甩因猛击而略有发麻的手腕。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互救,两人没有半分事先言语的交流,那配合无间得如同一人双体,却在结束时无声地散落在喧嚣落下的烟尘里。
远处人流边缘,田无宇如同寻常看客一般沉默站立,宽大粗糙的葛布袖子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袖内,那只始终稳定不惊的手,五指却早已在无人得见的暗中紧握成拳!指甲尖刻深陷进掌心温热的皮肉里,带来一丝细密却尖锐的刺痛。指节握得咯咯作响,那压抑的声响淹没在远处的市井鼎沸和人声嘈杂之中。他看着栾施沉着脸跨步上前,俯身粗暴地从那蜷缩呻吟的狄人怀里扯出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契书,随意地一甩,契书稳稳落到被高强护在身后的惊魂未定的商贾手中。他看到高强抬手,有条不紊地指点身后迅速围上来的家兵处理残局。他还看到,在士兵拖走那断臂狄人的刹那,高强的嘴唇对着栾施无声地动了一动——田无宇精通唇语,辨出是“莽撞”
二字。而栾施则微昂着头,冷冷地只回了两个无声的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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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无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风涌入肺腑,几乎冻彻心扉。他没有再看第二眼那片狼藉的中心,悄然转身,像滴水融入流动的水中般,无声无息地从喧闹如沸的西市人流里消失不见。
冬末未尽时的第一缕春意,在融雪的泥土腥味和向阳墙角顽强钻出的几点绿芽里悄悄探头,尚未能真正撼动盘踞大地深处的肃杀寒意。齐宫深处那被历代国君精心打理的花园水榭,此刻池面仍残留着点点未曾化尽的稀薄冰碴,反射着苍白微弱的天光。
园中一角的亭轩内,四壁垂挂着厚重锦缎以抵御寒气。铜质火盆烧得极旺,通红的兽炭散发出滚滚热浪。国君景公半倚于锦榻之上,厚厚的裘氅裹紧了他略显清瘦的身子骨,手中却颇为闲适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蝉雕件。他的目光看似随意落在案几上精雕细琢的漆盒里——那是几枚刚从遥远江淮快马加鞭送到、稀罕难寻的南方珍果“金橘”
。
田桓子田无宇端坐于下首一侧的席上,身形恭敬地微微前倾,双手捧着一只温润玉白的酒觞,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如同春风化雪般亲和自然的笑意。他抿了一口温热醇厚的醴酒,声音舒缓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雅致。
“君上,”
他的目光谦恭地扫过景公手边那只装着金橘的华丽漆盒,“此橘难得,自千里外温热地界传来,可见上天垂怜齐邦。”
随即话题不着痕迹地一转,依旧含笑,“如今公子阳生年纪渐长,听闻射御之术已近纯熟,实在是我邦社稷之福气。君上身体为重,若能分些繁重政务托付公子历练,亦是慈父之心。”
他的话语如春溪流淌,听在耳中只觉熨帖异常。景公眼角的笑纹微微加深了些,放下手中的玉蝉,拈起一枚拇指大小、黄澄澄的橘子,剥开薄皮,橘络在指尖拉出细丝:“阳生确需历练,少年锐气,还欠稳当。”
他将一瓣晶莹剔透的橘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眉眼舒展。
田无宇笑容不变,微微前倾的姿态依旧,声音愈发温和悦耳:“君上思虑深远。少年人锐气是本色,多加历练,自然老成。就如栾高两家……”
他顿了顿,将酒觞轻置于案,“本是国之栋梁,两家先祖并力辅政之功彪炳史册。”
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赞许,“如今伯渊与子良正值盛年,处事果决明敏,同气连枝共理国事,确令我等敬佩不已。前日城西商市那点小小扰攘,两人处理便是明证。”
景公咽下口中的橘子,目光深沉如古井,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嗯……前次西市之事,已听人报过。伯渊稳重,子良锐气,相得益彰。”
他目光掠过田无宇,又落在金橘上,取了一枚递给随侍在旁的老宦:“赏公子阳生尝尝。告诉他,行事当沉稳些。”
那枚黄澄澄的小果落入老宦枯瘦的手中。
“是。”
老宦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