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终究平稳落下,嵌入局中。棋盘上黑白分明,水阁内檀香浮动。庄公那含着荔枝的满足叹息在风铃余韵中回荡,而他衣袖拂过凭几下方时带起的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嗤啦声,如同一片被风吹离枝头、注定飘向幽暗角落的枯叶,瞬间就被亭外的清泠铃音彻底覆盖,消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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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临淄的风日益显出寒冽的棱角。崔杼奉命赴郓地督建新的运河堤坝,离家月余。当他的车驾穿过尘土弥漫、挤满民夫与夯土巨石的工地,风尘仆仆地回转府邸时,崔府正笼罩在一片异常的肃穆之中。
他没有去前厅歇息,径直踏进内院通往棠姜居室的那条熟悉回廊。刚转过墙角,眼前景象骤然刺入他的眼帘——家宰齐默,他那沉默精悍如顽石的老仆,竟独自跪伏在棠姜寝房外冰冷的石板地上!秋霜未尽的石面泛着青幽幽的寒气。齐默背脊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头颅深深埋低,宽厚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崔杼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铁钳瞬间死死攫住!脚下步伐急促而沉重,踏在回廊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主君!”
齐默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那张布满风霜沟壑、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刚硬面庞上,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骇人的灰败之色!他声音嘶哑如钝刀刮过骨头,眼中更是密布着一道道惊骇欲绝的血丝,“主君!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未能守御内宅……主母她……”
喉头剧烈滚动,下面的话如同被烙铁烫着一般,再也无法吐出。
崔杼仿佛被巨锤当胸重击,眼前天旋地转!他一把攥住齐默衣襟,硬生生将老仆从冰冷的地上提了起来。那双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苍白扭曲,几乎要嵌入齐默肩膀的骨头里!声音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带血的齿痕:“说!”
齐默不敢去看主君那双骤然烧红得如同地狱熔岩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溅满泥点的袍襟下摆,悲怆绝望地低声道:“君上……君上近日……时时以召主母垂询家宴节仪之名……驾临……驾临内宅……”
他每一个字都吐出得无比艰难,如同咀嚼着砂砾与胆汁,“主母……主母她……初时……避如蛇蝎……君上他……他……后来……”
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是杖毙!西院洒扫婢女小棠……杖毙!内厨房管炭的哑奴……杖毙!东角门守值的赵老六……一家五口……不知所踪!主母身边的春儿……悬……悬梁了!尸首都……”
一连串冰冷的“杖毙”
如同蘸着寒冰的毒针,狠狠刺穿崔杼的耳膜、心脏!他只觉得一股狂暴如火山喷发、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瞬间冲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脉霎时冻凝成冰,又在同一瞬间被这股至阳至烈、焚灭理智的狂怒猛然点燃!攥着齐默衣襟的手指骨节“咯咯”
作响,几乎将粗厚的麻布衣衫连同底下的血肉一并撕裂!
“砰!”
旁边廊柱上挂着的一盏素纱宫灯被这狂怒激荡的空气猛烈地撕扯下来,狠狠砸在冰冷石砖上!灯骨碎裂,纱绢被飞溅的灯火残烬燃着,扭曲卷缩,升腾起一缕带着焦糊气的、如幽魂般扭曲的黑烟。
崔杼眼前的世界似乎被这暴怒的火焰彻底撕裂了、烧毁了、扭曲了!君王那张曾经寄予他无限信任、代表着他毕生效忠、如今却令他滔天恨火焚心的脸,在他扭曲的视野里剧烈燃烧、变形,如同血海中翻腾的恶鬼!齐烈被拖下去时血淋淋的身影仿佛在眼前重现;晋国盟坛前被血浸透的泥土气息骤然冲入鼻腔;君王的手伸向棠姜那一瞬间的停顿……所有过往的忠诚与信任顷刻间化为齑粉!只剩下滔天耻辱、无边恨火和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血腥冲动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沸腾、冲撞!
他猛地松开齐默,五指痉挛似的探向腰间佩剑!那动作快如毒蛇吐信!青铜冷硬的剑镡狠狠撞入掌心,带来一股近乎麻痹的冲击!冰冷的触感瞬间刺激他几乎燃烧殆尽的神经末端!
拔剑出鞘?
这念头,这如同毒蛇咬噬的冲动,仅仅维持了一息!仅仅一息!
那只因巨大怒意而青筋虬结、血脉偾张的手掌,如同遭了最恐怖的电击,猛地从剑柄上弹开!他踉跄一步,后背沉重地撞上回廊冰冷坚硬的朱漆廊柱!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柱子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噗——”
一口滚烫、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崔杼口中喷涌而出!暗红粘稠的血液如点点炽热的梅花,迸溅洒落在廊柱根部的残雪与青砖之上!在冬日微光下,那血珠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色泽,与廊柱暗红的漆色交融。
滚烫的血点溅在冰冷的手背上,那灼痛感让狂躁的理智如被冰水浇头,一丝极致的恐惧冰冷刺骨地刺入崔杼的心脏深处!刺穿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忠诚与愤怒,更关乎崔氏全族、母亲、幼弟、乃至棠姜……数百条鲜活的生命!一旦拔剑,便如同点燃整个家族倾覆的引信!
君主!那是一国之君!齐国最高的意志!君臣之别,天堑鸿沟!自己敢怒,难道崔氏阖族都敢陪葬?!
“主君!”
齐默发出裂帛般的悲呼,几乎同时扑了上去,强壮的臂膀死死拖住崔杼的右臂!他清晰地感受到主君那强横躯体此刻因震怒悲愤而无法抑制的剧颤,如同即将爆裂的焦炭!更看到主君猛地抬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毒辣地盯向棠姜寝房那紧闭着、仿佛蕴藏着无尽祸源的雕花门扉!那目光中的火焰几乎要将那扇门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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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她……”
崔杼口中含混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血和火的碎冰,撞击在齐默的心上。齐默瞬间领会那目光所向,肝胆俱裂!他毫不迟疑,倾尽全身力气将浑浑噩噩的崔杼死命朝后拽离,拖向回廊远离寝房的另一端!老奴粗糙有力的手指深陷入主君玄端下的肌肉:
“主君!慎怒!慎怒啊!”
他的嘶吼带着绝望的悲鸣,被冬日的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主母……主母她……君命难违!刀兵之下……她也……也……”
话在嘴边,却无法道出棠姜以婢女性命为胁的血淋淋真相!
崔杼被这死命一拖一拽,脚下踉跄,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量,沉重地滑坐到冰冷刺骨的地上。他靠着廊柱,胸膛如同破败风箱般剧烈起伏。喷出那口心头逆血之后,那股焚灭一切的冲冠之怒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但胸口那股滚烫的浊气与冰冷的寒意交替冲撞,几乎撕裂肺腑!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弥漫着浓重的腥甜铁锈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惨惨一片。
他就这样半瘫在地,血丝从他咬紧的唇角蜿蜒渗出。庭院角落干枯的棠棣树枝被寒风刮过,发出厉鬼呼啸般的尖哨。廊下那盏摔碎的宫灯残骸中,一点微小的火星还在徒劳地闪烁着,跳跃着,挣扎着,旋即被冰冷的风彻底摁灭。
廊角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门内,隐约透出一丝极微弱、仿佛被强力扼住咽喉的哽咽啜泣,如同深秋霜下濒死的寒蝉嘶鸣,瞬间又被凛冽朔风撕扯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残冬未尽,新绿尚未点染庭中棠棣枯枝。崔府上下笼罩在一片近乎窒息的死寂之中。崔杼如同沉入深海的行尸,终日枯坐书房,案上堆积的军务竹简落满灰尘。偶尔有重要国事需他露面,府门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沉重轱辘声仿佛碾过他自己腐朽的心房。
这一日,宫中内侍急促的脚步踏破崔府门前的寂静,带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口谕:齐楚将盟于艾陵,庄公点名要崔杼伴驾护持。这是君主数月来首次下达的明确指令,不容回避。
崔杼沉默地起身,在家仆低垂的目光中,穿上那身象征军功显赫的重臣朝服。铠甲覆身,沉重的冰冷浸透每一个骨节,却再也压不住心腔内那块千年寒冰般的死寂。他步入正殿,等候出发的间隙,目光无意间落在内堂入口的屏风之上。
风过廊回,卷起门帘一角。屏风一侧,那点月白色的衣角惊鸿一现!是棠姜!
只是惊鸿一瞥的刹那,崔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得真切无比!棠姜那梳得齐整高雅的垂云髻——往日总是如乌云叠浪,配以素净玉簪——此刻,竟斜斜歪扭,像是被粗鲁扯乱过!一支本该插得稳妥的、他曾亲手挑选的镶银白玉簪,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死死钉在发髻深处,仿佛一个狰狞的伤疤!旁边赫然是半道新绽开的裂痕,光滑的簪体如同被无形的锐器从中粗暴斫开,狰狞、断裂!
断裂的簪身如同带血的冰锥狠狠捅进崔杼的眼底!剧痛伴随着一股灭顶的屈辱与暴怒瞬间冲向顶门!他喉头一紧,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袖中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
就在这时,正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佩玉叮当之音。崔杼心念如电转!他猛地把头转向殿外宫室方向,整个人绷紧如拉满的强弓!方才那股被死死压制的狂怒戾气骤然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将那撕裂人心的屈辱与暴烈焚烧尽眼前一切!
脚步声已在身后不远处停下。崔杼眼尾余光看到家宰齐默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半个身体挡在了崔杼与那屏风可能发生视线接触的路径上。齐默的脸朝着正殿门外的方向,目光低垂,如同泥塑,但崔杼能看到他袍袖下方微微绷紧的手背——那手上,曾死死拉住过主君失控拔剑的手臂!
就是齐默这极其细微却蕴含巨大力量的站位变化,如同无声的铁闸!瞬间将崔杼就要爆发的戾气硬生生截停!一个更加冰冷恐怖的声音取代了焚身的怒火,在他脑中炸响:冲动,就是拉着整个崔氏,还有可能拉着那屏风后不知是痛是惧的身影,一起冲进烈火焚身的绝境!
崔杼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整个胸腔都发出了沉闷的嘶鸣。借着身体前倾、准备转身面君的细微动作幅度,他那死握成拳、几乎因用力过猛而痉挛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自己左侧宽大的袍袖之中!指尖精准地触碰到袖里暗袋中那个冰冷坚硬的棱角——那是刻着他名字的私章。不是拔出利剑,他捏住了那个冰冷的棱角,以超乎想象的力道死死一攥!
硬物带来的尖锐痛楚,强行刺穿了狂怒的迷雾!激流如注的情绪被这股剧痛强行导引出去一丝,得以喘息的理智在千钧一发间重新夺回主导!
身体顺势一转,面向正殿门庭。当崔杼完全站直面对门口内侍时,他脸上那瞬间扭曲到极致、几欲择人而噬的狰狞已被硬生生抹平。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到令人窒息。唯有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赤红残余,如同烧熔铁水中被强行凝固的黑点,暴露着方才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