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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齐宫血(第1页)

夏虫不知疲倦地聒噪,将这临淄城宫墙内的死寂烘托得愈加难捱。齐孝公姜昭躺在他那张宽阔得如同祭台的紫檀木榻上,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破旧风箱最后凄凉的呻吟。药石的浊气沉沉浮在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那是生命在无可挽回地衰朽的末路气息。

长明灯幽微的光焰将内殿切割成巨大而扭曲的黑暗块垒。几案上,一卷尚未批复的关于边境烽燧告急的竹简,孤零零地摊着。

公子潘跪在榻边阴影最浓稠处,上身挺得笔直。他膝下的茵席浸透了冰冷汗水,紧贴着皮肤。孝公浑浊的瞳孔缓慢地转动着,吃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张。

“……潘……”

孝公的声音嘶哑浑浊,仿佛生满铜绿的古钟在无人处自鸣,“……寡人之后……望汝……扶持少君……”

“臣弟……明白。”

潘的头深深叩了下去,额头重重触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响。黑暗里,他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眸子里一切汹涌翻腾的东西,只露出一个恭谨臣下该有的、泥塑木雕般毫无生气的姿态。

孝公枯槁的手在绣金堆玉的锦被上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被一阵汹涌如潮的剧咳猛地攫住,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张在狂风里被无情撕扯的薄纸。那咳嗽声穿透厚厚的宫帷,让殿外那些侍立于黑暗甬道中、屏息凝神的内竖们也禁不住浑身微颤。

太子姜舍,还是个刚被太傅匆匆唤醒、身上仅胡乱罩了件素色深衣的少年。他脸色煞白如新刷的宫墙,由两位年长些的内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扑倒在父亲榻前。

“父君!”

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唤被巨大的惊恐堵在喉咙里,只化为一声短促的气音。

孝公艰难地侧过头,望向那团瑟瑟发抖的少年身躯。浑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似是父亲本能的不舍,旋即又被汹涌的灰暗彻底吞没。他喉结滚动,似乎积聚着最后一点力气,最终却只吐出一串混杂着血沫的、意义不明的残喘,一只颤抖的手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不到半寸,便颓然落回冰冷的锦被上。

那凝固的姿态,像一尊被风雨剥蚀殆尽、轰然倒塌的古老神像。

“父君——!”

太子舍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终于破腔而出,撕破了殿内浓重的死寂,也撕裂了夜色凝固的外壳。更多的脚步声纷杂响起,沉重的殿门被轰然推开,高竖、崔杼等重臣衣冠不整地疾步抢入。有人撞翻了角落承盘中的水盆,“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响,水花飞溅,湿漉漉地漫过跪在近前的潘的衣摆下缘。

潘依旧伏跪着,深垂的头颅纹丝不动。任凭那冰冷的水迹阴湿了膝盖,任凭耳边骤然爆发的混乱哭号如同滚滚雷声碾过屋顶。他那被额前碎发和浓厚阴影覆盖的嘴角,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极深地抿了一下。那动作快如闪电,细微如尘埃坠落,瞬间归于沉寂的深海。仿佛一个困在泥潭太久、终于在最后一刻触碰到岸沿的溺水者,本能地呼出了腹中仅剩的那一口浊气与绝望。随即,那片薄唇又紧紧抿成一条无情无绪的直线,彻底融入了殿内喧嚣的悲恸洪流之中。

浓得化不开的秋夜黑得如同倾覆的墨池。几丝冰凉的风穿过宫廷廊道,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呜咽,是悬在檐角生锈的铜铃在徒劳地晃动。公子潘府邸深处,一处隐秘得如同不存在于地面之上的偏室,连月华都不曾光顾的角落。

幽暗里只有一点烛芯在微弱跳动,焦糊的气味一丝丝散开。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了中央一张紫漆几案,上面放着一枚青铜蟠螭纹令牌,冷硬而无情地反射着烛光。案前一排低矮的茵席上,坐着三个影子,他们的身形如同黑色的礁石沉在暗流里。

“开方。”

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尘屑,每个字音都凝着冰棱的寒气,“你在宫中时日最长,宫禁门钥、夜值巡守路径,你最清楚。”

被点名的阴影缓缓直起了些。开方,曾是孝公的近身侍从之一,一张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在烛光边缘稍纵即逝,下颌的线条显得分外尖利。他低声道:“主君放心,自新君寝宫至西偏殿之间,值卫皆归我调遣。子时三刻,甬道东西当值交接,北侧角门有片刻空隙,足够一人身影没入。”

潘的指关节无声地敲击了一下冰凉的几案边缘。细碎的烛光跳动在他眼中,映出深处燃着某种非人间的火焰,一种为达目的、不惜焚灭一切旧物的决绝。“那小儿,”

他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刻骨的轻蔑与痛恨,仿佛提及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必须被清除的污迹,“依礼需宿于高台旧殿。这是祖宗传下的规制,即便此刻宫城内外乱如沸蚁,这点规矩他们还不敢破。”

他停顿一下,舌尖仿佛尝到了某种残忍的、带着铁锈味道的东西,“……新君登殿前夜……正是最该告慰列祖列宗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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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轮廓:“人手已备妥了?”

“是。”

其中一个影子喉咙里应了一声,声音粗糙得像砂砾摩擦,“都是府中养了多年的死士,不知父母,不问来路,只认主君。他们的刀……只为主君而动。”

“务必……要快!”

潘的声音再次压低,每个字都仿佛淬了剧毒,“须臾之事,不能拖宕!”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利索些……让他走得无知无觉,也算我这个叔叔,最后一点体面。”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嘲讽意味。

开方袖管微动,那枚冰冷的青铜蟠螭纹令牌已被悄然纳入他手心。

窗外陡然一声凄厉的夜枭啼鸣,如同鬼爪撕破了这临淄城本就脆弱的安宁。声音直直穿透窗纸,让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利爪攫住了焰心。潘的眼神骤然收缩,锐利如针尖,直刺向那被黑暗完全掌控的窗外,瞳仁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也被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彻底覆盖。冰,或者铁。

烛台被碰倒的阴影里,那些潜伏的死寂沉默如山,不再有半分晃动。

旧殿梁木年深月久,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混杂着尘土与腐朽木头的气味,浓重得仿佛要将空气都凝固住。檐角挂着的几盏昏黄油灯,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像几颗巨大而浑浊的眼珠,在夜风中投下幢幢鬼影。新君姜舍屏退了大部侍从,独自一人跪坐在巨大的供案前。

案上堆满了森然林立的祖先牌位——昭公、懿公……一层层堆叠上去,如同一堵冰冷沉默的铁壁。那无数个墨书的名字在摇曳的微光里似乎也在凝视着他。铜炉里新插的香柱顶端一点暗红,挣扎着灼出几缕细若游魂的烟线,缭绕盘旋在牌位和他苍白年轻的面孔之间,仿佛在为他提前招魂。

舍只觉得双膝在光滑冰凉的砖地上已经跪得麻木,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他紧咬着下唇,才抑制住牙齿相叩的轻响。父亲的猝然离去带来的巨大恐惧和无助尚未散去,这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国君之位又骤然降临。供案正中那尊代表父亲姜昭的神主木牌,在一派昏暗中像一枚巨大的、沉默而哀伤的眼睛。

殿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阴冷潮湿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舍下意识地回头。廊下值夜的内竖身影不见踪影。进来的是开方,他低着头,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上一碗热气氤氲的羹汤。那微弱的食物香气在这死寂的大殿里闻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君上,”

开方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那种宫中老人特有的恭顺腔调,一丝异常也无,“夜深霜重,请用些安神的羹汤暖暖身吧。孝公……哦,先君在时,素来惦念君上身子。”

他垂着眼,一步步走得很稳,将那碗汤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供案角落,紧挨着祭品碟子里冰冷的桃李。

“放那儿吧。”

舍的喉咙有些发干,嗓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嘶哑。他只是瞥了一眼那碗雾气腾腾的羹汤,便又转回头去,望向祖父牌位后面更高处那些更古旧的木牌,试图从冰冷的文字里汲取一丝勇气,或者仅仅是一丝慰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考着某个悬而未决的重大决策——关于边邑的粮秣、关于大夫们隐晦的劝谏,或者仅仅是关于明日加冕礼那冗长到令人窒息的仪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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