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逆!定齐!正名!”
阶下群臣声浪骤然炸开!如怒潮冲决堤岸!金玉铿锵!无数戟戈顿地之声汇成雷霆!震荡得殿宇深廊嗡嗡回响!
襄公双手猛力向前一挥!宽大袖袍带起风声!殿门轰然大开!狂猛地涌入凛冽刺骨的北风!吹得殿中烛火狂舞欲灭!殿外广场上,无数待命的宋国甲士如同肃穆的森林瞬间被点燃!战鼓骤然炸响!沉重的鼓点压过了一切风雪!旗帜猎猎,刀矛汇成无边的寒光之海!
太子昭在冰冷金砖上挺直了脊背,手臂的剧痛似也麻木。泪水混着血污淌过他苍白面颊。母亲郑姬染血的手指深深抠入他手臂,她的呼吸灼热短促,却不再颤抖,目光亮得如同焚烧殆尽的余烬,直射向殿外那片刀戟如林的刺骨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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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寒气一丝丝钻过殿堂窗棂的缝隙,凝成空气中白絮般的霜痕。无人敢靠近寝殿深处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那扇巨大的金漆殿门终日半掩,透不进多少天光,只在门轴缝隙间流泻出一线灰暗的光带,斜照在冰凉的金砖上。殿内空气凝滞了数不清的日夜,一股超越想象的腥甜中夹杂着强烈酸腐的气息,不断从门缝中丝丝缕缕挤出,如同无形的、滑腻的触手,无声无息地蔓延到前殿、回廊,每一次轻微的气流拂过,便带来一阵令人眩晕欲呕的涌动。负责夜间值守的甲士不得不轮换到最偏僻的殿角,依然无法逃避这无处不在的阴魂气息,每一次轮值交接,眼中都密布惊惧的血丝。
长卫姬已极少离开她深锁的宫室,整间宫室内燃着价值千金、气味浓烈的百和香饼。但那些奇异昂贵的香气,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那从遥远寝殿深处不断渗透而来的腐朽甜腥——它如同无形毒瘴般从门底缝隙、从梁柱孔隙顽强钻入。
“砰!”
一只青白玉碗被长卫姬狠狠摔砸在熏得乌亮的铜炉上!碎片与滚烫的汤药四溅飞洒!侍奉在侧的女奴连惊叫都未及发出,已然吓得魂飞魄散,瑟缩伏地抖如秋蝉。
“无用!全是无用!”
长卫姬尖利的声音在浓香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再点!点上那进贡的龙脑!把四角都点上!”
新换上的宫娥颤抖着点燃更多香饼,浓郁的异香如同有形白烟般升腾而起。殿外突地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内监几乎是翻滚着扑进殿门:
“娘娘!新、新君……新君他……”
长卫姬眼神如淬毒寒钉:“如何?!”
“新君……登临大殿,欲与朝臣议事……那、那气味……新君刚至阶前……”
内监喉结滑动,恐惧使他几乎无法成句,“新君……呕得……竟无法自持!朝堂上……诸公大夫……个个掩鼻色变……混乱难以形容……”
长卫姬如遭重锤!身体猛一摇晃,几欲栽倒!她扶住沉重冰冷的案角,枯瘦指节用力攥住雕花边缘,仿佛要将指甲生生嵌进硬木里去!胸中那压抑太久的狂躁与挫败如同烧熔的铁汁猛然撞上喉头!她张嘴——
“呕——”
一声无比痛苦的干呕猛地自喉间喷射而出!她躬下身,身体剧烈抽动着!额角青筋暴起!然而除了酸苦的胆汁,胃里已是空空如也!极度的厌恶与那无处不在的腥腐气息彻底摧毁了她最后的强撑!
内监和宫娥们惊恐地围拢上前。长卫姬发髻散乱,猛地甩开一切试图搀扶的手!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声音却嘶哑如同夜枭啼血,每个字都浸透了冰与毒:
“竖刁……易牙……速将……速将‘他’……挪入侧殿!择日!择日发丧!”
寒日的余晖被浓重云层完全扼杀。齐国宫苑深处,所有门户殿阁都紧紧闭锁。唯独内殿那扇巨大的正门被彻底推开,让外面凛冽的寒气能够汹涌贯入。
刺鼻的香云剧烈升腾翻滚,数十座巨大的香炉环绕那方冰冷巨榻狂烈燃烧着百和香饼,浓白烟雾如同纠缠挣扎的蛟蟒,试图扑杀空气中沉凝不散的那股深重恶孽气息。
竖刁那张布满沟壑的枯槁面孔僵硬如同风化千年的蜡像,眼中却闪烁着异常亢奋而警觉的光芒。他手持一册泛黄陈旧的竹简,声音在缭绕香雾中刻意拔高,尖利如同青铜薄片刮擦:
“礼!国之重器!天子七月而葬,诸侯相五月!今我桓公,伯主之尊,当行诸侯礼……”
“闭嘴!”
易牙庞大的身形矗立在殿心那片最惨淡的阴翳里,突兀打断了竖刁滔滔不绝的诵读。他脸膛如同涂抹了一层青灰,声音如同被沙砾磨砺过:“快!覆衾!殓尸!”
棺椁已被合力抬入。那并非最上等的楠木金棺,而是匆忙征调来的老漆椁室,透着一股仓促和敷衍。
一层层繁复重叠的锦绣纻丝被数十名面蒙浸透香汁厚重帛巾的役者捧来,由竖刁颤颤巍巍地铺展覆盖在龙床之上。每一层华贵织物落下,仿佛都试图埋葬一段可怖的记忆,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层诡异气息。
当盖覆的最终程序迫近,竖刁深吸一口浓烈香料气息压住胸腹翻腾,凑近榻前仅剩一层覆盖的轮廓……他枯爪极快地捏住覆盖头部丝衾一角,如同驱赶秽物般猛地向下一拽!
刹那间!
难以想象的景象撞击众人眼球!
那昔日威仪的头颅,曾被“尊王攘夷”
光环笼罩的面容,已全然难以辨认!暗紫色皮肉崩解如烂泥,如同被无形蛀虫啃噬朽烂的木雕!深深塌陷的眼窝内布满粘稠灰白的糜烂物,鼻子处仅剩几个幽暗孔洞!嘴角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撕裂开,狰狞地向两侧延展,仿佛凝固着一声跨越死亡的、愤怒而痛苦的无声咆哮!腐烂最为彻底之处,甚至依稀裸露出发暗的头骨!其上有细微蠕动的痕迹!浓黄粘稠的尸液早已将华贵丝枕浸透,如毒蛇般蜿蜒洇开,浸润了下方大块锦褥,板结成板硬的暗褐!那是一种浸染到骨髓深处的污秽烙印!
“呕——”
“呜哇……”
巨大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极度厌恶瞬间击穿了所有准备!役者们再也无法控制!几个扑倒在地疯狂呕吐!浓烈香料也无法压制的恶臭瞬间弥漫!
易牙庞大的躯体猛地一个剧烈趔趄!脚下沉重金砖湿滑如同覆盖着腥腻油脂!他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两把!轰然巨响!他那如铁塔般壮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曾经搅动天下风云、操持宫廷杀伐的双手,此刻沾满了地上不知名的肮脏污秽!他的脸也埋在了那片潮湿粘腻的冰冷之中,身躯剧烈抽搐着!
唯有竖刁。他死死捏住那页竹简,枯瘦手臂如同两段僵直的朽枝,几乎戳进龙榻边缘!他那张遍布褶皱、宛如枯死老树皮的灰败脸上,此刻却涌动起一种混合着极端疯狂、亢奋与扭曲的奇异潮红!一双细小的眼睛瞪到了极致!死死地、死死地锁住榻上那狰狞的遗骸!嘴唇不停地抖动着,仿佛在无声地诵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咒文!某种超越死亡的巨大情绪彻底吞噬了他!
宫室外,风雪猛然加剧,狂风发出尖锐的呜咽之声,如同天地垂落最沉重的丧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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