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仅仅在黑暗中触及某种模糊移动的轮廓!一股无可言喻的强烈腥腐气息猛地冲撞着他的嗅觉,混合着视觉上无法承受的可怖冲击!
“呃……呕——!”
无亏的身体猛地向前佝偻!剧烈的干呕从喉间爆发出来!他双手死死捂住翻江倒海的喉咙,胃袋疯狂抽搐!他双腿发软地在地上滑跌两步,狼狈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外挣扎、爬去!
那两个宫娥也同时看到了黑暗中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景象!她们尖锐的、几乎撕裂心肺的惨叫如同炸雷般在大殿中轰然爆开!两具温软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推,朝着无亏相反的方向——殿宇更深处幽暗角落——连滚带爬地扑去,只想离那黑暗中心的恐怖远一点、更远一点!
门外几个当值的侍卫被殿内猝然爆发的混乱尖叫和金属撞击声惊动!一人拔刀在手,警觉地探身入殿!然而仅仅一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孔大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注四肢百骸!他握刀的手猛一哆嗦!那明晃晃的环首长刀“哐啷”
一声脱手坠落在金砖上!刺耳的撞击声在凝滞空气中异常尖厉!他也顾不得拾起武器,魂飞魄散般转身便朝殿外跌撞着冲去!
无亏仍在剧烈的痉挛呕逆中挣扎,四肢如同失去牵线的傀儡般瘫软无力。他在地上翻滚几下,终于奋力撞开了沉重的殿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沫猛地灌入!如同无数锋利的冰针刺在他的脸和脖颈上!这突来的寒冷竟让他翻涌的气血和无法抑制的呕意奇迹般舒缓了几分!
他瘫坐在门外的冰冷石阶上,如同刚挣脱陷阱的困兽般大口喘气,身体兀自无法遏制地战栗。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落。前方宫廷殿阁的轮廓沉没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唯有背后那扇半开的殿门内,那无法言喻的甜腥腐臭,混合着两名宫娥若有若无、如同濒死小兽般断续的哀鸣,还有侍卫踉跄奔逃时失魂落魄的动静……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茫然四顾,这他曾梦想登临的巍峨宫殿,此刻却比坟墓更寒彻骨髓。风雪卷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尖锐悠长的呜咽。
通往城外河岸的密林小径深处,马车如同被追杀的困兽般疯狂颠簸挣扎。驾车的汉子半身染血,左臂软软垂落,仅剩右手死死攥着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打着油滑的缰绳,齿缝间发出野兽濒死的低吼。车厢内,太子昭的身躯被甩得像布袋里的碎石子,紧握环首刀的手骨节惨白如骨雕。手臂上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又被撕开,新鲜的血液重新浸润已经板结发硬的衣袖,染出一道更深的褐红。
后方,沉重的蹄声如碾压心房的石碾滚雷般迫近!飞蝗般密集的箭矢贴着颠簸车顶划过,钉在路旁树桩上,尾羽犹在震颤!
“驾——!”
伤重的车夫发出最后的咆哮,鞭梢炸响如霹雳!
前方河岸豁然开朗!冰面宽阔幽暗,映衬着天际最后一点青灰微光。河岸边上,几个模糊人影立于一艘小舟之旁。
“跳!”
郑姬声音撕裂般尖锐!不等车马停稳,她猛地推开右侧车门!寒风如冰水泼面!
昭毫不犹豫,用整个臂膀护住母亲,朝车门外模糊的地面猛扑下去!身体沉重撞击在冻得铁硬、布满冰碴子的岸泥上!刺骨寒气直透骨髓!他挣扎滚开,连爬带滚,将郑姬也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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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影子疾步冲来。是一老一壮。老人动作颤巍却坚定地搀扶起郑姬,那壮实汉子双臂猛然发力!竟将那沉重如山的马车生生推得偏移了方向!疾冲的马车轰然撞向另一侧岸边堆积的渔网与破船!
“走水!”
河对岸突然响起尖利的哨声!数支熊熊燃烧的火箭骤然升起,如流星撕裂浓重夜色,划过黑暗冰封的河面!炽热的箭镞拖拽着不祥的尾焰,呼啸着扎入马车撞毁处的干草渔具堆中!
轰!火光猛烈爆燃!赤红焰舌如同巨兽贪婪的舌头,瞬间舔舐吞噬了大半个车厢与驾车的断臂汉子!惨烈的人声混杂着木质爆裂的脆响刺破夜空!
河冰边缘,在冰面微弱反光映衬下,小舟已被推入水中。冰层极其单薄,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支燃烧的火箭呼啸而落!嗤地一声深深扎入船艄新漆的木板中!火焰猛地跳动起来!
老艄公怒吼着,脱下身上棉袍不顾一切扑打着那跳跃的火苗!浓烟和焦糊味霎时弥漫开!火未扑灭!他猛力操起船桨!桨头狠狠撞在船舷上几枚冻硬的碎石上!石屑和火星瞬间一同飞溅!微弱的火焰挣扎着,黯淡下去!
一叶扁舟在冰碴浮动的寒冷水流中摇晃着驶向黑暗深处。岸上火光冲天,映红了冰面。身后追兵马嘶声和叫嚷在浓雾中变得模糊扭曲。几支疾驰而来的箭矢射中冰面或近处水面,激起冰冷的碎冰和水花。
郑姬瘫坐船舱,剧烈喘息着咳嗽,突然捂住了嘴。借着对岸尚未熄灭的火光,昭猛地看见母亲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血珠滴落在她深色的外衣前襟,迅速洇开,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不祥花朵。昭的心猛然收缩!紧紧抓住母亲手臂,那滚烫的体温灼烧着他的掌心!
“娘……”
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如同沾满血腥的碎石。
郑姬艰难地摇头,用力推开他的手,目光越过冰河黑暗的寒水,刺透浓雾和夜色,死死盯向临淄城方向那片隐约升腾、被火光映照得幽红的天空。那里,正无声翻涌着无尽的黑暗。
宋国都城商丘的宫墙在凛冽北风中肃立如铁,城楼上冰冷的黑色玄鸟旌旗在风中啪啪作响。内殿四角兽炉中,被特意燃起的上佳香炭散发馥郁暖香。然而殿心矗立的宋襄公兹甫,身形在厚重的玄端礼服下似乎略显清减,他那张素称仁厚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如同新劈开的刻痕。
太子昭与郑姬双双伏于冰冷的玉阶之前,身后是宋国群臣林立的身影。
“襄公!”
昭抬头,声音竭力控制,却仍有未褪的战栗与血丝的粗粝,“齐国祸乱骤起,群奸擅立,父死不敛……易牙、竖刁弑君祸国之徒盘踞临淄!无亏之辈……怎堪九鼎之重!”
他急促喘息着,“恳请上公!”
伏拜下去,额头用力抵在冰冷的金砖,声泪俱下,“念及昔日托孤之情!护我先君法统于不坠!”
襄公的目光静静垂下,落在阶下那孱弱而狼狈的年轻身影上。少年太子衣袍染满泥尘与汗渍,衣袖破损处赫然可见裹伤白布渗出点点暗红;他身侧的郑姬虽竭力维持仪态,憔悴得如同一株在冬日寒风中随时折断的芦苇,掩住口唇的手指缝隙里,正悄然渗下新鲜的、刺眼的血珠。
襄公缓缓阖上双目。眼前并非阶下涕泪横流的母子,而是十数年前画面——烽烟滚滚,自己继位之初,宋国根基尚虚之时,那个威震天下的桓公姜小白,曾策马亲临宋境。彼时齐军甲光耀日,然桓公却在营前亲自下马执礼,毫无霸主之倨,声如金铁,将他嫡出幼子的未来,郑重托付于己:
“襄公仁义昭彰!异日齐国若有事,此子……需得你庇护周全!”
桓公目光灼灼。
那托付,犹在耳畔!
此刻,齐宫血火,托孤少年一身血污匍匐面前。郑姬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此刻仿佛灼人眼目——那是齐国法统正被生生撕裂的暗影!
襄公再抬首时,眼中湿润尽褪,唯余一种磐石般的凝重与锐利的锋芒:“不义不祥,神人共愤!”
他声音不高,却如磨利的青铜撞向编钟,清越而沉凝,穿透殿宇,“齐桓公乃天下共仰之伯主!今薨于奸逆!六十七日暴尸!孤……”
他扫视阶下群臣,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凿进金铁,“不容此辱!不容祸乱!不容法统倾覆!宋起仁义之师!伐逆!定齐!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