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牛油巨烛噼啪作响,将晃动的人影投在帐幕之上。齐桓公面色阴郁,在铺着虎皮的巨大案几前烦躁地踱步。青铜酒爵重重地顿在案上,酒液泼溅。“可恨!”
他低吼着,眼中怒火灼灼,“乾时一战,不过屠其羽翼!公子纠未得而诛之,召忽、管仲此等贼首尚在鲁地逍遥!若不斩尽杀绝,何以正国法?何以雪孤心头之恨?!叔牙!”
他猛地停步,目光如炬刺向案前。
鲍叔牙正跪坐于一方木制的小案几前。他面前的烛光映照着那张儒雅而刚毅的脸,也映照着一卷徐徐展开的、打磨光滑的竹简。一支饱满的兔毫毛笔在他指间稳定地转动,墨汁乌黑,散发着浓郁的松烟气息。他闻声抬头,不疾不徐:“君上息怒。鲁国此时,正如惊弓之鸟,肝胆俱裂。大兵压境虽可破其城,然玉石俱焚,非上策。且我师长途跋涉,乾时虽胜亦自损。若以此信为刃,杀人于千里之外,何须吾等亲自染血?”
他的声音异常冷静,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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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信?”
齐桓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走到鲍叔牙案前,俯身观看,“信中如何说法?快讲与孤听!”
鲍叔牙提笔蘸墨,微眯着眼,笔下字迹如刀刻斧凿,稳健而蕴含力量。他一边书写,一边沉声口述,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相击:“臣鲍叔牙,顿首再拜鲁侯驾前——”
烛火摇曳,帐内一片沉寂。鲍叔牙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抵达遥远的鲁国深宫:“今齐君小白,荷天之命,君临社稷,御极于齐。公子纠者,齐君手足也,血脉至亲。齐君感念骨肉之情,仁德宽宥,不忍亲行诛戮之惨事,污其兄弟伦常。然则,纠勾结外邦,祸乱齐国,其罪昭昭,天理难容。故请鲁国自行其权,诛公子纠以正视听,献其首级于齐营,以全齐君仁孝之名。”
写到这里,鲍叔牙笔锋一转,陡然凌厉:“其师傅者,召忽、管仲,此二贼也!包藏祸心,撺掇公子纠行悖逆之事,助其弑君谋位,实为元凶巨恶,小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请鲁侯即速将召忽、管仲二人,严加缚绑,解送齐营,交予小白手刃,以解其恨!”
最后一句,如同战锤重击:“如敢背此命,稍有迟缓,或阳奉阴违……齐军将再举正义之师,扫平鲁境!定教曲阜城头尽悬齐之旌旗!勿谓言之不预!”
竹简之上,墨迹淋漓,杀气透纸而出。鲍叔牙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竹简捧至齐桓公面前。
齐桓公细细览阅,从开始的皱眉深思,到读到末段,脸上逐渐绽开冷酷而畅快的笑容:“妙!妙极!叔牙此计,如风刀霜剑,句句诛心!一个‘不忍杀’,尽显孤之仁德;一个‘请自行’,逼其操刀杀主,陷鲁于不仁不义之地!索要召忽管仲,正对孤心意!尤其‘如不从命,将要出兵讨伐鲁国’,更是雷霆万钧!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他拍案赞叹,先前郁气一扫而空。
帐中另一侧的老臣高傒却眉头紧锁,出列道:“君上,此信言辞未免过于刚戾,不留余地。倘若激得鲁侯狗急跳墙,或拼死抵抗,或庇护公子纠等人北逃他国,岂非徒增变数?反而不美。”
鲍叔牙闻言,对着高傒微微拱手:“高子上卿所言不无道理。然臣深知鲁庄公性情,其人素来优柔寡断,色厉内荏,遇强则萎。乾时惨败,兵丧将亡,已使其胆寒。今我大军压境,陈兵边境,锐气正盛。若再示之以此强硬书函,如同巨石悬顶,他只会惶惶不可终日,只想息事宁人,断然不敢再生任何枝节。至于公子纠与召管二人,在鲁国眼中已是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正可借此机会甩脱。此正是借势逼其俯首之良机!”
他语气笃定,分析透彻。
齐桓公点头,决断道:“叔牙深谙人心,孤意已决。立即寻妥善之人送信!务必亲自交到鲁侯手中!”
“遵命!”
鲍叔牙应声,随即招来早已在帐外等候的心腹将领隰朋。隰朋身形矫健,面容刚毅,是鲍叔牙麾下有名的办事干练、不卑不亢之士。“隰朋!君上有令,命你持此帛书,速往鲁都曲阜,面呈鲁侯本人!不可假手他人!见鲁侯时,务须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将信中要义字字清晰传达!若有半分差池……”
鲍叔牙将卷好的书简和另一份用于宣读的帛书副本郑重交予隰朋手中,眼神锐利如鹰隼。
隰朋双手接过,紧紧按在胸前,单膝点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遵命!必不辱君上之命、相邦之托!”
帐帘掀开,一股更深的秋寒涌了进来。隰朋翻身上马,随行的精干护卫小队立刻跟上。马蹄铁踏碎寂静的夜晚,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曲阜的方向疾驰而去。月光惨淡,将他们前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投向鲁国心脏的一道索命符咒。
此刻的鲁国曲阜王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仪,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乾时败报如同惊雷击垮了所有人的意志。鲁庄公颓然地坐在丹陛之上的王座中,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下方群臣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如土。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公子纠龟缩在他客居的偏殿,连侍从走路都屏息凝神。而召忽与管仲则被安置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苑别馆内,对外界惊天的变化尚不完全知情。
“齐军……就在城外扎营?”
鲁庄公的声音干涩发颤,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大夫施伯出列,声音同样疲惫不堪:“君上,确凿无疑。齐人兵锋甚锐,士气如虹。依臣愚见……当务之急,乃遣使求和。暂避其锋芒,徐图后计。”
话音未落,殿外卫士惊慌来报:“启禀君上!齐……齐国将军隰朋奉……奉齐侯……齐侯之命求见!言辞……言辞甚为紧急!”
那“齐侯”
二字让殿内所有人心中一凛。
殿门轰然洞开。隰朋身披风尘,却步履沉稳,甲胄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目不斜视,穿过两侧战栗的鲁臣,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站定。目光直视高处的鲁庄公,既不跪拜,也不施臣礼,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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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齐侯命!此乃齐国国相鲍叔牙书简,请鲁侯亲启!”
说罢,将卷好的帛书高高举起。一旁的寺人慌忙下阶接过,呈于鲁庄公面前。
鲁庄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卷轻飘飘的帛书。他颤抖着展开,只看了开头几行,额头便渗出细密的冷汗。当看到“不忍杀……请鲁国自行处置……献其首级”
时,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再看到“缚送召忽管仲……如不从命……出兵讨伐”
,更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竟……竟要我代他杀……杀……”
他喉咙发干,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施伯见状,知道大事不妙,连忙上前几步,低声道:“君上!齐人此信,强横至极!然……然势比人强!乾时之战,我国元气大伤,齐军此刻仍在城下虎视眈眈!若不从其要求……齐侯此人,年盛气刚,行事果决狠辣,加之有鲍叔牙为谋……必会雷霆攻城!届时城破国亡,玉石俱焚啊!公子纠不过外邦流亡之人,其师亦为他人之臣。为了鲁国社稷,黎民百姓……忍痛割爱方是上策!”
鲁庄公瘫在王座之中,手指无力地扣着冰冷的扶手边缘。鲍叔牙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齐军攻破城门的景象,能想象自己和家眷沦为阶下囚的屈辱。作为一国之君,这份权衡的砝码,似乎早已注定偏向哪边。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王座上那个被无形的巨石压垮的身影。良久,鲁庄公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绝望的妥协。
“拟旨……”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嘶哑、微弱,“回复齐使……就说……鲁国……谨遵齐侯之命……必……必将公子纠……首级与……其师……奉上……”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束缚,顺着憔悴的面颊蜿蜒流下。
隰朋在阶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微微躬身:“如此,末将便回营复命,恭候鲁侯践行诺言!”
他转身,脚步声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中远去,如同最终判决的余音。
鲍叔牙的利笔书简,如同悬在鲁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劈了下来。一场发生在宫闱深苑的、血淋淋的交割,已在所难免。而隰朋带着这个沾血的答复,催马狂奔,踏着冰冷的秋夜,回到了齐军大营。
曲阜深宫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宫灯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只留下幽幽的晕圈。宫墙之内,一场针对流亡公子的阴谋,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展开。鲁庄公的命令在极度恐惧和威压的氛围中传递下去,执行者是他最信任的宫卫统领和其手下最冷酷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