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铁血清洗,滚烫的腥血早已浸透了姜齐各城官署内最隐秘的角落,也浇灌着朝堂上每一颗因畏惧而紧缩的心脏。临淄这座古老宫阙的每一根梁木深处,每一方夯实的黄土墙基之中,都渗入了一层由怨恨与恐惧揉和血污最终凝固而成的暗红色粉尘。它们沉默地支撑着这座日渐雄浑、强大、也日渐冰冷如铁的城邦的骨架,在残阳如血的光影里,投射出愈发巨大而狰狞不驯的黑色剪影。
夏日的临淄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宫殿金黄色的琉璃瓦顶,刺目欲盲。空气燥热而沉滞,没有一丝风,庭院中浓密的槐树叶子纹丝不动,层层叠叠的翠绿遮蔽了天光,浓重的树荫里却挤满了无数夏蝉焦躁而嘶哑的鸣叫,织成一张巨大的、黏腻燥热的声网,沉沉地覆盖在整座宫苑上空。
齐武公姜寿端坐于宫内一处曲尺水榭的边缘。
水榭深伸入一片清冽的小池之中。池水被浓密的槐荫笼罩,水面在碎金般的阳光缝隙间倒映着枝叶扭曲的暗影,几尾红色锦鲤无精打采地浮在水面之下,如同悬停的红色琉璃片。他面前是一方纹理细密的紫檀木棋枰,深浅两色的玉石棋子在日影斑驳间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黑与白犬牙交错地绞缠在一起,正陷入一场极其艰难的、胜负难分的缠斗。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一枚色泽深沉如墨玉的棋子,指腹在微凉光滑的石面上长久地摩挲着,如同在抚慰一头不安的幼兽。他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几乎穿透了棋盘上那方寸之间严丝合缝的纹路,眉头因专注而紧锁,薄唇紧抿,额角渗出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汗。阳光穿过叶隙,在他玄色的直裾深衣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君上——”
一个微带喘息、刻意压得极细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骤然切断了蝉鸣与棋局凝滞的呼吸。矮胖的内侍长寺人孟如同一个无声的阴影,沿着水榭边缘的雕花栏杆疾步趋近武公身边,在树影最深暗处停下,佝偻着背脊,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竭力维持却又掩不住紧张的急促:“宫门急报,王使……虢公长父的车驾……已过蒲关!”
“嗒。”
那枚已被他指腹捂得温热的墨玉棋子,毫无征兆地从修长的手指间滑脱!砸落在密集交错的黑色棋子之间!发出一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的脆响!如同冰河乍裂!
齐武公脸上那如同深潭水纹般细微流动的沉思表情瞬间凝固!如同刹那间覆盖上了一层坚硬冰冷的石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被惊扰得一片狼藉的棋局上移开,掠过眼前几道低垂缠绕的槐树枝叶,再掠过那片在暑气蒸腾下微微晃动的水面波光,投向水池对岸层叠宫阙在强光中形成的光影轮廓,最终定格在更远处那片晴朗得如同巨大无瑕蓝宝石般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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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纯净广阔、深邃无垠的蔚蓝!此刻却像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天穹巨盖!蕴含着一种无形却又冰冷刺骨的威压感!——那是高踞西土镐京的周室共主垂下的、覆盖整个东方的巨大阴影!
“虢公……长父……”
这个名字如同坚硬的石块,从他喉间被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压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艰涩沉重的摩擦。仿佛沉睡于寒冰深渊之下二十五年的、名为警觉的远古毒龙,被这个名字猛烈地惊醒了!它猛地扬起布满剧毒棱刺的头颅,幽暗的竖瞳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粗壮盘绕的龙身带着刺骨寒意,一层层缠绕上他剧烈搏动的心室!
纪城大夫惨白的头颅、五年整肃朝堂的血腥气息、东疆战场金铁交鸣的呼啸……这一切他用铁与血铸就的功业、威势、不容冒犯的权威!在“王使”
这个象征着皇皇天命、代表着周宣王姬静的金字招牌落下的瞬间,在“虢公长父”
这个威名赫赫、位极人臣的老辣重臣名字响起的刹那!
瞬间!
变得如同清晨凝结在蛛网上摇摇欲坠的露珠般脆弱!透明!不堪一击!
镐京那座代表着天下权柄中心的巨大鼎器,仅仅是一道微不可察的意念转动,其冰冷而沉重的视线便穿透千里关山、万里河洛,精准地投射在了东海之滨这片日渐强盛、也日渐流露出不驯之气的土地上!
车驾东来,绝非简单的礼节性访问!这代表着足以搅动千里风云的力量已经在西方聚集,正碾着帝国的庞大车辙,向着东境碾压而来!
“哐啷——!”
一声闷响打破沉寂!他骤然起身的迅疾动作带倒了身旁小案上那尊装饰华丽、纹饰繁复的青铜冰鉴!沉重的冰鉴倾倒,里面盛放着的莹白如玉、以冬日窖冰镇了一夜的甜瓜肉块混杂着殷红如血的瓜籽滚落出来!黏稠冰凉的鲜红瓜汁如同未凝结的血浆,瞬间泼溅渗透了下方精织的蒲草席面与暗金色锦缎软垫!留下大片湿漉漉、刺目狼藉的深红印迹!
“备——缁衣冠冕,九旒玄端!”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亢,却像一块刚从千年冰封中凿出的青铜古器被猛然敲击,带着沉闷而铿锵的金属质感!嗡嗡地在水榭间回荡,压过了嘶哑的蝉鸣!“擂鼓!鸣钟!集百官于正南门前!鼓乐——迎王使舆驾!”
随着命令,这位已近中年、掌控东方大国的君主转身大步离去,深色衣袂在翻动中掀起一阵微带热气的风。那池水倒映着他远去的背影,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直指苍穹的巨剑。
咚!咚!咚!!!
沉重的鼓槌带着千钧之力轮番砸落!十二面巨大的鼍龙皮鼓被精壮鼓手用尽浑身气力疯狂擂响!鼓声雄浑沉烈如同天界惊雷!一声高过一声!一响猛过一响!巨大的声浪如同滚雷洪流,自临淄宫城正中央的巍峨祭祀高台中心倾泻喷薄!顺着宫城层层内外的复道甬路,一层层向着四方汹涌奔腾、扩散碾压!所过之处,压低了鼎沸喧嚣的市井人声,压灭了商贩杂役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整个临淄城仿佛都在这一波波狂暴的声浪下屏住了呼吸!
通往齐国宫城王门的宽阔通衢大道被彻底清空!成百上千名玄铁重甲的武士如同黑色钢铁森林,沉默而严密地封锁了道路两侧!他们手中冰冷的铜戟斜指前方天穹,戟尖那一道道被正午炽热阳光灼烤得反射出的刺目寒光,直欲刺瞎旁人的双眼!空气灼热得仿佛一点即燃!没有一丝风!只有无形的热浪扭曲着视线。
宫城外围巨大的广场周围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如同沸腾的人海!临淄城内的庶民、工匠、商贾、来自城外的农夫……他们被驱赶到高大的宫墙外围,层层叠叠地拥挤着、推搡着、踮起脚尖竭力张望着!无数张脸孔在烈日的曝晒下流淌着浑浊粘腻的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浆液,唯有一双双睁得浑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最复杂最炽热的情绪——是卑微者对皇权天威本能的敬畏与恐惧?是巨城居民对天子旌旗莅临本邦的莫名自豪?还是对即将目睹最高权力交接那一瞬的狂热窥探?
嘈杂!巨大的嘈杂声浪被人群挤压在有限的空间里!人声的喧嚷!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宫城楼上守卫兵刃偶尔撞击在铜钩上的清脆响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胸腔窒息的、如海潮拍岸般的巨大噪声!而这一切嘈杂,又不断被宫城方向一次又一次响起的、更加沉重、更加爆裂、如同催命符咒般的巨大擂鼓声无情地镇压下去!
在无数道视线被期待烧灼得几近爆裂之际,从西方官道腾起的漫天烟尘之中,镐京王室的仪仗车队终于显现轮廓!
引路的!是两架高大如移动楼阁般的旌旗驷车!通体髹以庄重肃穆的玄黑车辕!车辕顶端高高撑开的巨大旌旗!底色是深沉无垠的黑!上面以最为醒目的、近乎干涸鲜血凝结的深朱砂颜料!绘制着一头扬爪呲牙、狰狞欲扑的巨大凶虎图徽——那是周宣王姬静震慑四海的王权象征!也承载着他中兴伟业背后累累白骨的凶厉!旗帜在酷热的、几乎没有一丝风流动的空气中沉重地垂落,却自有一股蛮横而庄重的无形威压,如同沉重铁幕向着宫门方向沉沉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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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乘装饰极其豪华、车辕铜饰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驷马青铜轺车,拱卫着中央最为华丽夺目的、由四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如玉的骏马所牵引的御用鎏金大銮驾!车轮碾过坚硬夯筑的黄土路面,发出沉闷而节奏分明的隆隆回响!滚动的铜轴吱嘎作响,卷起滚滚烟尘。
銮驾之上,一道身影持节巍然而立!
正是虢公长父!他须发已然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身形略显富态圆润,却不显臃肿,反而挺立如临风劲松。他身披象征周室上公尊贵身份的玄底纁缘深衣,庄严而肃穆。那双历经宦海沉浮、阅尽天下沧桑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道路两侧如同黑色麦浪般匍匐于地的万千黎庶头颅,扫过宫墙箭垛间密布如林的刀枪寒芒,扫过远处宫墙之内层叠高耸、飞檐斗拱密集如巨兽背脊、彰显着姜齐强盛国力的连绵宫殿屋宇轮廓线……那张刻满了年轮沟壑的脸上,如同东海悬崖边饱经风霜海蚀的巨岩,刻板得没有一丝情绪痕迹。然而,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最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精光一闪而逝!锐利如电!足以刺穿一切伪装!
“齐侯率文武——恭迎王使——!”
宫门城楼之上,身穿赤红镶边黑色朝服、头戴獬豸冠的礼官使出了毕生的气力,嘶哑的破锣嗓子拉得奇长!声如裂帛,响彻云霄!
宫门正前方那片由巨大平整青石板铺就的迎驾广场上,齐刷刷地沉落下一片玄色的潮水!
为首者!正是齐武公姜寿!他头戴象征东方大国诸侯最为尊贵的墨玉九旒冕冠,那九串垂落而下的晶莹玉珠在炽烈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晕,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他深邃眼眸中那最难以琢磨的情绪波动,只露出一线刀削斧劈般冷硬的下颌轮廓!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司徒高傒、大司马姜仲、掌管宗族礼仪的太宰宗伯须句……所有齐国的肱骨重臣皆紧随其后!依照各自品秩高低、尊卑伦序,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纷纷屈身匍匐!宽大繁复的朝服衣料堆积在地面!无数道象征官阶品秩的冠绶、流苏在低垂的姿态中剧烈地晃动颤抖!正午火烫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广场巨大的青石板,蒸腾起扭曲视野的热浪!烘烤着下方无数紧贴着冰冷石面的、因惊惧或狂热而滚烫的额头!
天地之间!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滚水熔金般凝固而又灼热的死寂!只有那一面面巨大的黑色玄鸟旗帜在毫无遮掩的广场中央猎猎作响!卷动着旗帜上绣制的玄鸟巨大羽翼!发出“呼啦——呼啦——”
的单调声响!更有数万人被强行压抑在胸腔里的巨大呼吸声!汇合纠缠!形成一股深沉如地底熔岩涌动般的沉闷声浪!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
“宣——天子谕旨!”
虢公长父苍浑厚重、带着西京雍容华贵语调的声音沉稳有力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响在广场滚烫的地面!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更回荡在层层宫门之间!
每一个匍匐在地的身影都禁不住细微地一颤!低垂的头颅之下!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穿透重重距离的阻隔!死死汇聚到高倨于鎏金銮驾之上!虢公长父那两片缓慢开合的、带着主宰命运力量的唇瓣之间!
“咨尔齐侯寿!”
洪钟般的声音携着周王室的千年煌煌帝业威势,轰然降临!“昔汝先君山,忠勤王事,勋劳卓着。今汝承先志,屏藩东国,威震海岱,克肖乃父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