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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琉璃王座血光凝(第2页)

声,在空旷高大的穹窿下缓慢地鼓动着。

齐武公姜寿端坐于主位之上。五载时光磨砺,早已洗去当年榻前少年的悲恸与仓皇。玄衣纁裳衬得他面容如同深潭寒玉,五官的线条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劈斧削,沉静肃穆得没有一丝涟漪。他微微倚靠在身后那扇巨大的、髹漆厚重的黑漆描金屏风前,屏风上狞厉的饕餮图纹无声地张开幽深巨口,映衬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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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着,目光并没有刻意搜寻谁,只是以一种近乎绝对的掌控者的姿态,缓慢地、不带一丝情绪地扫视着阶下那一片低垂的冠冕和纹丝不动的身影。那目光如同缓慢流经冰原的寒流,所过之处,殿内的空气似乎被一层层冻结、压缩。每个人的脊椎都不自觉挺得更直,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碾压下来的无形压力。空气凝滞如铅。

“纪城大夫何在?”

这道并不高的问话,如同猝不及防投入平静湖面的碎石,带着金属特有的清冷质感,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激起清晰的、回荡的涟漪。

左班文官序列的中段,一个身着深紫色官服的身影猛地一颤!仿佛冰冷的铁索突然缠身。随后,一个面庞圆润、身形略显富态的中年官员踉跄着挤出班列,脚步因慌张而踉跄了两步,才“扑通”

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凉的、闪烁着青金石特有幽冷光泽的地砖上。额头“咚”

地砸向地面:

“臣…臣纪城大夫吕梁拜见君上!”

声音因恐惧而紧绷得变了调,尾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响,将他衣袖下难以自控的剧烈抖颤暴露无遗。

“嗯。”

一个极其单调的鼻音从高处的宝座上落下,被拖得冗长、缓慢,每一个瞬间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去岁岁初,纪城报东境遭受雹灾,上缴贡赋粮秣短缺过半。季秋之时,孤已特诏责令详查实情,并着尔等务必于今岁春耕之前,清缴补齐全部亏空。”

声音略略一顿,平静如水,却陡然扬起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锋利冰刃,狠狠指向阶下抖作一团的人影,“然时至冬末,再次呈报竟声称遭遇百年未遇秋潦,河水倒灌良田万顷,颗粒无收?孤且问汝,”

那冰刃猛地向下压去,“究竟是汝纪地之水深齐天,漫灌五载不褪?还是尔等心中对孤之君令,深过那汪洋大海?!”

“君上!君上明鉴!千真万确啊!”

跪伏在地的纪城大夫吕梁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纪地近水,秋末暴雨连绵半月不绝!河水暴涨漫堤倒灌……实是民田尽毁!臣…臣岂敢!岂敢不敬君命君威!此乃天灾!绝非人祸!君上开恩!开恩啊!”

伴随着语无伦次的辩白,他的额头更加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撞击在冰冷的青金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

声响。一缕刺目的鲜血瞬间从额皮破处涌出,在光洁如镜的砖面上晕开一小滩黏腻的深红。

“颗粒无收?既言颗粒无收,”

武公的声音陡然冷下去,比纪地最深的寒冬更刺骨彻髓,“那上月运抵临淄、填满尔纪城公仓者,莫不是从天而降的虚妄之尘?司寇府早已密呈于案头,言称尔纪城郡府库充盈几逾规制半成,汝家私仓所囤金玉财帛,较去岁竟飞增三成有余!此作何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鹰隼锁定了地上颤抖的猎物,每一个字都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莫非尔府库中的粟黍生了七窍玲珑心,懂进退,知避忌,故而深藏于汝私家仓廪之内,不敢踏入公库一步?”

“君…君上!臣…臣……”

吕梁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珠因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几乎凸出眼眶!那目光冰冷地刺穿了他所有的辩解和侥幸!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申斥!这是判决!他脑中一片空白混沌,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如同抽气般绝望恐惧的声响。

立于文班最前列、几乎与武公的丹陛平齐之处的大司徒高傒,宽大深沉的袍袖下,那只遍布风霜褶皱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出一点黏腻湿冷的触感。他是新君登基五年铁腕风暴中,仅存的几位尚能全身立于朝堂的重臣之首。关于纪城水患、吕梁贪渎,他并非一无所闻。灾情确实严重,但司农递来的密函亦言明远未至“颗粒无收”

绝境。吕梁府中扩建金库、增置珍玩的消息,亦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只是未想到,这位年轻君主的刀,竟能如此快、如此狠、如此精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向上攀爬,冻结了他衣袍内的每一寸肌肤。

“拖下去。”

三个字。冰冷,清晰,干脆得如同冰河突然开裂,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迟疑与温度。

命令出口的瞬间,四名全身裹覆在漆黑玄铁甲胄中的武士,如同四头从殿门巨大阴影中扑出的黑豹,无声而迅猛地迈步而出!覆甲的铁靴踏在坚硬的青金石地砖上,发出低沉而节奏一致的“锵锵”

声,如同勾魂的鼓点。覆着冷硬甲片的手掌如铁钳,毫不费力地架住吕梁瘫软如泥的双臂,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轻易提离!

“饶命啊——君上饶命!臣知罪!臣愿倾尽家财以赎死罪!君上——!”

意识到真正死亡降临的吕梁如同被踩住尾巴的野兽,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近乎泣血的惨嚎!然而这声音迅速被武士拖拽的力量扭曲、撕扯着拖向殿门的方向!如同沉入沼泽深处的绝望挣扎,最终被两扇沉重至极、刻满狰狞饕餮铜铺首的巨门轰然关闭的沉重闷响彻底隔绝!那凄厉的余音仿佛还在殿梁上萦绕、颤抖,然后被那尊蟠螭兽首炉中炭火一声更响亮的爆裂彻底淹没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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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比之前更甚、更冷、更令人窒息。时间如同被冻结的琥珀。所有人屏住呼吸,唯有铜炉深处炭火在死亡的挤压下发出不甘的、细微的“噗噗”

挣扎。还有,许多个压抑在喉咙深处、沉重如风箱抽动般的喘息声在幽暗中此起彼伏。

缭绕的轻烟之后,齐武公那张脸如同万年玄冰雕琢的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的目光平静地移向阶下右侧肃立的司徒高傒:“高卿。”

高傒心头猛地一沉,那寒意已然冻彻心肺。他强行压下喉头的滞涩,一步踏出班列,朝着高高在上的君位深深躬身,声音沉重得如同背负巨石,竭力维持着古井无波的平稳:“臣在!”

“纪城尚欠国库粮秣,计多少?”

“回君上,”

高傒微微一顿,如同艰难地吞咽,“计粟米,一万五千钟,另有苴麻布帛三百匹,生胶百石,均未缴至。”

“着司寇府立派干员百人,即日启程,赶赴纪城坐镇督办!”

武公的决断迅捷如电,“限其三日之内!彻查秋潦实情,厘清官仓、私库账册,剔除积弊蛀虫!纪城所欠贡赋亏空,一律按田亩土地之数,责成当地乡绅富户均摊补足!若有富户推诿拖延,或有司寇所派干员借机鱼肉小民,盘剥中饱,”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梁之上,也砸在每个在场臣子的心上,“即以今日此獠之下场示之!其首级与家资,皆作充公!不得有误!”

“臣——谨遵君令!”

高傒再次躬身,几乎触及地面。额角早已渗出冰冷的汗珠,此刻顺着太阳穴深刻的纹路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武公不再言语。他的目光,如同掠过一片片等待收割的禾田,平静无波却又蕴含着庞大压力地逐一扫过阶下每一片鸦羽般垂伏的冠缨,掠过他们或苍白、或惊悸、或竭力维持镇定的面孔。视线最终似乎穿过厚重的殿堂梁木,落在穹顶深处那巨大的玄鸟彩绘之上——那振翅欲飞、爪喙如钩、俯视众生的神禽,铜铸般的瞳仁中仿佛燃烧着来自远古神庭的、冰冷而无情的幽暗火焰。

他的目光最终穿透整个大殿,投向殿门之外。高悬于西天的落日如同一个巨大的、行将燃尽的火球,将最后一片浓烈到刺眼的橘红色烈焰,泼向宫城飞檐重重叠叠、如同巨兽脊椎般起伏延绵的冰冷鸱吻与脊兽之上!也映照着宫城外更为遥远广袤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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