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异样清晰、节奏异常分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啪嗒啪嗒敲击着泥泞的地面,打破了棚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脚步声停在工棚之外。
一股热腾腾、带着浓重草腥与苦辛气味的雾气随即涌入工棚。有人拎着几只沉甸甸的陶罐堵在门口。陶罐里是刚刚煮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草药汤。
“起来领汤!”
一个尖厉如同铁刮骨头似的女人嗓音从门口射进来。负责药灶的张氏叉着腰站在门口,她脸上罩着的粗布头巾沾染着可疑的深色污迹,“领了汤快喝!巫祝大人亲自祈禳过!喝了保管退热,熬过这瘟神索命的劫数!”
她一边尖声叫喊,一边将陶罐里墨绿色的药汤重重舀进人们麻木伸过来的破陶碗里。
“我儿子…今晨刚发热……”
角落有人声音微弱说道。
“发热?那是厉鬼缠身!就是被病气扑倒了真魂!喝药!喝了这符水就镇住了!别跟那边那个一样……”
张氏粗暴打断,尖锐的目光扫向门板上那无声的小身体。几个粗壮的人夫默默走过来,仿佛早已麻木,弯腰抬起那块吱呀作响的门板。蜷缩着的冰冷小人消失在门外无边涌动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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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喝!明儿一早天不亮就得上工!司空大人有令,病者不能误工,这汤水驱病消灾!”
张氏那如同锥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粗暴地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搅动,“君上开新城,那是天大的功德!是带着咱们齐国人奔向更大的福报!什么厉鬼瘟疫,挡不了新城的脚步!”
季武望着陶碗中那墨绿色翻腾的液体,浓烈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将药汤小心端至儿子小石唇边。孩子昏沉中本能地抗拒了一下,呛咳起来,墨绿的药汁洒在他滚烫的颈项上。季武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触手皆是骇人的高热。
棚外,搬运尸体的沉重脚步声由近及远,踏碎潮湿的泥水渐行渐远,最终消逝在远方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只有风拂过棚顶草隙发出细微呜咽般的嘶响,仿佛鬼魂们临行前最后无力凄凉的告别。季武枯坐在原地,听着这若有似无的凄凉呜咽声在沉沉黑夜上空回荡不去。突然,又一阵剧烈呛咳声从深处某处阴影角落骤然爆发,撕心裂肺。季武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将手中的破陶碗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冰冷的秋雨裹着寒意连绵不绝降落地面,让这夏末之夜格外凄凉寒冷。齐宫偏殿里,灯火通明,空气却凝固如铅块沉重。
几个鬓发花白的老贵族跪伏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尽管铺着织纹精细的席子,那份自石砖下泛起的森森寒意依然毫无阻碍地钻进膝盖和身躯。他们华丽的深衣被雨水濡湿,紧紧贴附在身上,沉甸甸垂坠的衣摆,在席子上浸染开一片片深暗的水迹,如同墨色晕开的花朵,缓慢蔓延着。
“君上!”
为首的老贵族伏得更低,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席面上。他那被酒色蚕食的嗓音有些许嘶哑哽咽颤抖,“三代的封田啊…祖上助太公立国有功,周天子亲封的膏腴之地!历代封君,便是先君庄公在时也万不敢……”
说到痛处,他竟压抑不住情绪,老泪纵横顺着脸颊纵横交错的纹路流淌而下,在席上水渍里汇入更深的暗影中,“而今却为筑城……要尽数收没?叫臣等…如何向地下的祖宗交代?”
齐献公高踞在漆几之后,青铜灯柱错落分布,跃动的火光为他侧脸镀上明暗不定的金属轮廓,眼眸深陷在眉骨的暗影里,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映照出灯火的光芒,却波澜不起。几案上摊开着的,是司空田恒今早呈上的新城全图,那些精细工整的线条勾勒出的宏伟格局,在光下清晰刺目。
“祖宗?”
献公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凛冽的风霜刮过空旷的殿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齐国的开国之君,太公望,文治武功,裂土东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老贵族们身上,平淡如冰,“你们祖先之功,孤未曾忘记,刻在鼎上的铭文昭昭可见。”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缓缓划过图上一片特别标注的区域,“然新城当立,需为万世根基。汝等所献之地,正当新城东门要冲,城防锁钥!莫非尔等只念一姓私产,不顾齐国安危?难道只认得刻着祖宗姓名的祭鼎,却看不见城外虎视眈眈的豺狼戎狄?”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一股凛然之气如无形的锋刃骤然压落。“孤意已决!”
话语如同滚石落下深谷,沉重无比,“献地者,必酬以新城内的巨室美舍!倍偿其值!”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噤若寒蝉的脸,“若再纠缠…”
手指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击,青铜案几发出“嗡”
一声低鸣回响,在肃杀寂静中格外惊心动魄,“司寇府的铜钺锈没,孤正好派人重新磨亮!”
最后一句已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老贵族为首那人浑身剧烈一抖,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寒气当头灌顶穿透。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头颅沉重地垂下,那精心梳理的鬓发此刻凌乱不堪,花白的发丝与冰凉的席面黏连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异乎寻常的匆忙、杂乱又带着惊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骤雨般疾速冲过殿外悠长的回廊甬道。脚步声在偏殿紧闭的门外戛然而止,接着便是压抑着的喘息和惶恐的低语。
“君上!君上!”
田恒的身影狼狈地撞开殿门,踉跄着扑进殿内。他衣袍半湿,沾满大块湿污泥泞,头发散乱黏在脸上,甚至脚上还少了一只鞋,赤足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全然不顾跪伏在地的贵族们惊疑不定的目光。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献公眉峰骤然拧紧,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
“塌……塌了!”
田恒扑跪在地上,声音撕裂般沙哑尖利,“正修着的东城墙!临着泗水的堤岸……全……全塌了!”
他急促喘息着,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抖如寒风里的枯叶,“河水冲垮了岸基!新垒的墙连着旧城豁口都……塌了半边!人……埋……埋下面了……”
如同凝固成冰的空气瞬间炸裂开来!地上那个老贵族猛地抬头,脸上纵横的泪痕尚未干透,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惊愕到极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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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献公霍然站起!袖袍骤然带倒几案上的一只青玉镇纸!玉质坠落在厚重席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钝响。
田恒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烛,一个头重重撞在地面,额头砸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雨太大…水太急…救不得……至少……不下三百……”
后面的话破碎不成句,被抽噎和绝望彻底吞没。
献公的身体在骤然听闻之下剧烈一晃!他猛地伸出手掌撑住身侧巨大的铜鼎。冰冷的青铜触感刺入掌心,鼎身上铸刻狰狞兽面的纹饰紧贴着肌肤,那冰冷的死物温度仿佛瞬间吸空了他心口所有气息,一时竟有些窒息。他稳了稳身形,目光越过田恒瑟缩颤抖的肩背,投向大殿洞开的门外——那里是泼天的雨幕倾泻而下,如同天地间倒悬了整片汪洋大海。
侍者慌张奔来想扶他。他手臂狠狠一挥,将那人的手猛地甩开。力气之大,竟将那侍者踉跄着掀退数步之远。献公独自迈步向前走去。沉重的脚步踏在大殿冰冷的石砖上,在空旷殿宇内发出令人窒息的回响,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殿门之外那片翻腾着的水汽与墨色夜幕交汇的方向而去。风雨卷着细碎水沫狠狠扑打在他的面容和衣襟之上。
宫门阶下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浓稠如墨。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点在暴雨狂风里顽强摇曳,顽强又倔强地向宫门方向颠簸靠近。那光点在雨帘水幕中飘摇不定,模糊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泼天盖地的雨水完全浇熄。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正极力护着那微弱的光焰,在泥水里一步一滑蹒跚而来。
风如厉鬼般凄厉嘶号,将骤密的雨点狠狠砸向浑浊不堪翻滚着的淄水河面。那水已经不再是水,而是裹挟着巨量泥沙和无数残骸碎屑的狂暴浊流,挟带着毁灭万物的可怖力量不断冲刷着、撕裂着岸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