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大殿深处,齐献公的脚步声在幽静中回响,如同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打在那些沉默屹立的巨大铜鼎之上。青铜器壁厚实而冰冷,隐约映照出他行走的身影,却只映出些许变形的轮廓和周围跳跃的、不安分的烛火光影。壁上大幅的红色漆画图案古老又繁复,细看竟是连绵不绝的漩涡纹样,正无声旋转、流动,恍如要将他整个人吞卷进去一般。
“千乘?寡人定要超越周天子八百乘之威仪!”
他的声音低沉而蕴含金石撞击的铿锵质感,骤然间打破殿内的幽沉。
年轻的司徒田恒垂首侍立,听闻此言,心头猛然一震,慌忙抬头应声:“君上宏愿!我齐国富庶兵强,正当……”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如霜似雪的目光封住喉舌。
献公已行至殿中最广阔的区域——那曾是他父亲庄公受命天子的高台前站定。漆画上巨大的漩涡在他身侧无声盘旋,将他玄黑底色的宽大朝服一角似乎也带出一点起伏的波澜。他没有回头,锐利的眼神却穿透时空,落向东南方向那片低矮、拥挤、陈旧而嘈杂的营丘故城:“营丘…”
他唇齿间吐出这个名字,却仿佛咀嚼着一颗酸涩的果实,带着显而易见的厌弃,“营丘太小!太旧!像个老迈佝偻的农夫,缩头蜷脚,何以配得上寡人的‘千乘’之国?看看这名字——营,丘!依仗个土丘,祖宗便觉安稳了?可笑!守成之策,焉足以争雄天下?”
侍立两侧的近臣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头颅压得更低了,几乎要深埋进领口。偌大的空间里,烛光在铜鼎冰冷的壁沿上无声滑动着。
“寡人欲在原城之上起造新城!”
献公的话音不高,却在寂静殿宇中激起清晰回声,震得烛火摇摇晃晃,“扩十倍之广!用最新的版筑夯土法!夯土为基,砖石为墙,定要让它拔地百仞,如铁山磐石!”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如炬,扫过田恒和其他臣子的脸孔,那眼神仿佛燃烧的烙铁,“城高池深,箭楼林立,方是我‘千乘’齐国的根基!为它命名,也得有配得上它的气象!”
田恒微微抬眼,谨慎问道:“君上圣明!只是…营丘旧名相传已久…”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似有若无。
“旧名?”
献公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寡人脚下之地已不配!”
他顿了顿,猛地向前迈开一步,玄色衣袂掀起一阵劲风,“以水为名如何?那淄水不是日日都在我们眼前流么?”
他微微眯起双眼,思绪似在奔涌的河面上漂流,“西戎侵扰?呵,正因有水环绕,寡人才要凭此为凭,借水势筑城防!它叫营丘一日,我齐人便会守着一座故丘一日!”
田恒等人屏息敛气,只觉胸腔因缺氧而发紧。
献公骤然张开双臂,那玄色宽袖如同展开的玄鸟之翼,在烛火微光中投下庞大而动荡的投影,覆盖着地面古老的暗色纹路,仿佛要将它们吞噬或重塑。“传令司空!”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仿佛用铜汁浇铸出来,“即日起征发全国劳役,伐南山巨木!采北地青石!扩城,营建新都!就以这磅礴不息、流淌万古的淄水为号,改‘营丘’为——‘临淄’!”
最后两个字砸落,殿宇幽深之处也似有低低的回声应和。那幅古老的漩涡漆画在烛光中显得更加幽深诡谲,仿佛也呼应着这个撕裂旧世的新名——一个将以血骨奠基的名字。
雨水似乎永无止境,泼洒在这片嘈杂、混乱又充斥着奇异的泥土被翻搅后特有的腥气里。匠人季武伫立在泥泞深处,周遭混乱的景象与雨幕交织难辨。
“动作麻利些!再磨蹭天黑也立不起这块板!”
凶戾的暴喝在雨声中格外醒目。鞭影在季武眼前挥动,尖锐刺响破空而去,离季武只有毫厘之遥。那是司空属吏陈猊的手下,正手执皮鞭恶狠狠地驱赶着那些扛着巨大横木的人夫。鞭声过后,又是一记猛响沉重落地,那被鞭打的人扑倒在泥泞中,身体痛苦抽搐着溅起泥浆四射,如同一条离岸濒死的鱼,徒劳挣扎着翻腾。
季武咬紧牙关,喉间滚烫如炭,灼得生疼。他能清晰瞧见倒地的劳工背上那道瞬间红肿凸起的鞭痕在暴雨冲刷下变得狰狞又鲜明。
“季老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呼唤刺破雨幕,一个踉跄的身影挤到季武身旁。那是阿梁,面孔苍白如纸,雨水不断冲刷着脸上无法分辨是雨还是泪水的水痕,双手死死攥着季武湿透的衣袖,指节扭曲泛白,“我爹…我爹他今早刚咽气,就被他们拖到了城西北的乱土坡…连个草席都没裹…求你了季老哥,帮我请半天假……”
阿梁话音未完,身后皮鞭携着疾风“唰”
地扑来!一道红痕骤然出现在他肩背,衣衫撕裂开,阿梁惨叫一声缩紧脖子扑进泥浆里。
“谁准你离板位?!”
陈猊的厉喝如铁锤般砸落,“死人?死人能挡得了水患?挡得了戎狄?耽误了工程扒你全家的皮!再不动弹,就把你扔乱土坡陪你爹!”
阿梁在泥泞里挣扎着爬起,背部那道新添的伤口在冰冷雨水冲刷下分外醒目。他惊恐又无助地望了一眼季武,嘴唇微微嚅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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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武只觉得一股寒流自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雨水不断滑入他眼中,灼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湿润的空气带着腐烂气味灌入肺中,刺骨的寒意霎时弥漫全身。他不再看阿梁,转身用力踢开靴子边上滑腻的淤泥——那黏腻的触感令他作呕——随后艰难弯腰发力扛上那段属于他的沉重巨木。
雨水泼洒在粗粝湿冷的木身,激流顺着皱褶和纹路四溢奔流。季武屏住了呼吸,挺直脊柱,肌肉虬结绷紧如青铜的拉弦。他咬着牙,脚趾深陷入湿滑泥泞中寻找着支点,艰难地将那横木扛了起来。肩骨在那重压下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泥土腥气、人身上的汗酸味与远处堆积木材散发的沉闷霉味混合一体,窒息般笼罩在这片扩建中的巨大泥坑中。
“起——!”
有人暴喝一声,仿佛在撕裂浓密雨幕。
季武和无数沉默的脊梁一同发力,将那段沉重巨木艰难抬起。汗水混着雨水,不断淌过他粗砺的脸颊与颈项。他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浑浊雨帘望去,远处营丘旧址在雨水里轮廓早已模糊,那片狭窄、杂乱却曾被历代祖辈视为庇护之所的小土丘在风雨飘摇中几乎快要被无情雨水冲垮。而他们此刻正艰难搬运的木料,像一具具被雨水浸透浮肿的尸体,即将构筑起一座全新的、更加庞大的巨兽基盘。木料缝隙间不断渗出浊黄的水流——如同新创伤里淌出的新鲜血水,在泥浆地上蜿蜒曲折流淌开来,最终与磅礴雨流汇合。季武的视线追随着这道浑浊的“血水”
,一路流向远处湍急的淄水方向。那滔滔奔流的水面,在这连天风雨中竟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似病态的浊黄色泽。
风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带着沉闷的衰颓气息钻过临时工棚的每一道缝隙。棚内空气胶着凝固,刺鼻的药味与一种更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几乎叫人难以呼吸。
季武盘腿坐在散发着微弱湿气的草席上,眉头因棚内浑浊闷热的空气而紧紧锁在一起。他身边的儿子小石仰面躺着,面颊上浮动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瘦小的胸脯随着每一次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一只搁浅在岸边苦苦挣扎的小鱼。汗水早已浸湿了盖在他身上的破旧麻片,紧贴着皮肤,显现出他幼小身躯嶙峋的骨骼轮廓。
角落里传来一阵撕裂心肺的呛咳声,那声音像是要连着肺腑整个撕裂挤出,断续而无休止。接着是呕吐——液体冲击地面时发出的黏腻声响清晰传来。随后,干呕声混杂着有气无力的呻吟骤然沉寂下去。
没有人动。
只有棚外更夫的竹柝声带着奇异的空洞感,一下又一下,单调地敲打着这沉闷的黑夜。季武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骤然暗淡下去,仿佛被那一下下敲击声抽走了灵魂。他缓缓抬起手掌,那双手布满裂纹、疤痕与老茧,沉重地按向自己疼痛欲裂的额头,汗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滑落。
棚口厚实的草帘被猛地掀开一角,一股更汹涌的刺鼻药气骤然涌入。两个身穿陈旧葛布、口鼻被粗布捂住、只露出惊惶双眼的身影,手执一张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步履不稳闯进来。门板上蜷缩着一小团灰暗,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孩子的身体几乎陷在门板的纹路缝隙中,无声无息,仅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垂挂的草屑。
“又…又一个高热的娃…”
其中一个抬担的人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是从破旧陶罐的缝隙间艰难挤出来的,透出无法言说的疲惫与绝望,“西北角那处…已经堆不下了…”
没有人答话,似乎连叹息声也被空气中粘稠的死亡气息死死压住,无法挣脱胸腔的束缚。棚内只剩下各种沉重的喘息声和无力的呻吟如游丝般微弱起伏。
季武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苍白凸起,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