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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膏粱浊血染宗庙(第4页)

一名甲士低吼一声,接过鱼符转身消失在内门甬道昏暗之中,脚步踏碎檐廊边缘冻硬如铁的冰雪块。

门廊外孤身伫立的男子深深低下头颅,风帽垂下的阴影将他半张面孔覆盖。冻僵的手指在宽厚的褐裘袖笼深处缓缓移动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坚硬冰冷的存在,动作细微得如同拂去袖口冰屑。片刻之后,那名军卫的身影在幽深的门洞尽头再次出现,向着门楼方向挥动几下手臂示意:“君上召见!带他来后殿暖阁面呈裘衣!”

他声音在寒风中略显亢奋,“动作麻利些!这鬼天气!”

当这名伪装成商贾的刺客被引领着步入薄姑宫后一处专为君王御寒修建、特意增设了几个巨大炭盆的暖阁时,他周身携带的逼人寒气瞬间被温热火流撞退。但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舒适的温暖,而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草药苦焦气味混杂着松脂燃烧后的烟气。

暖阁之内光线昏暗,胡公吕静立身披厚重的棉锦袍斜倚在铺着皮毛的坐榻上,双肩依旧不住微微颤抖。案几上一盏青铜小灯跳跃着微弱的火苗,只能照亮他近旁一片区域。他身旁不远处肃立着几名亲信内侍,如同沉默的剪影。当刺客深深埋下头颅,双手恭敬捧着一个以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状物件,仿佛托着无上珍宝,步步靠近坐榻时,几名内侍眼中并无半分戒备之色。胡公脸上也稍稍舒展一丝病容之中难得的温和笑意,费力地抬起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声音干涩虚弱:“公子山…到底是兄弟心近…天寒如此…亏他还惦记着兄长的老骨头……”

他甚至微微向托盘前倾了一点身体。

“君上恩典!”

刺客的声音压抑而沙哑,几乎淹没在暖阁深处炭盆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

爆响中。就在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仅仅半臂之遥时——捧着“黑布裘匣”

的双手骤然爆发出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只听得“嗤啦”

一声裂帛般刺耳的撕裂声响,包裹裘匣的黑色粗布被硬生生从中扯开!一道寒光如蛰伏于幽潭深处的银蛟骤然抬头,带着压抑的破空尖啸,骤然撕裂了暖阁中氤氲的暖雾与药香!根本不是什么狐裘,而是一柄窄长锋锐的青铜短剑!

“昏君!今日用此利刃,告慰哀公在天之灵!”

刺客的动作迅猛得如同嗜血的豹子!剑锋直指胡公左胸要害位置!胡公浑浊双眼骤然惊恐圆睁,倒映着那道迅疾如电的致命寒芒!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嘶哑嚎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格挡——却抓了个空!剑刃没入锦袍、刺透棉絮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紧接着便是骨肉被利刃穿透撕裂的声响!

“呃啊——”

凄厉无比的惨嚎从胡公喉咙深处爆发,几乎震碎了暖阁的所有窗棂纸!他单薄瘦弱的身体被巨大冲击力直接带离坐榻,像一只口袋般向后倾倒,撞在身后冰冷的宫墙上又重重弹回地面!

同一刹那,暖阁外原本寂静回廊中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嚣怒吼!

“诛杀伪君昏主!迎奉公子山公子归正大位!”

“营丘子弟!随我讨逆!复我故都!”

人声如巨浪海啸席卷而来!无数沉重纷乱如惊雷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刃劈砍格挡发出的刺耳撞击声、令人牙酸的骨裂断裂声、鲜血喷溅飞洒声、濒死哀嚎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血肉漩涡!暖阁厚重门扇被数名身着破烂皮甲却双目赤红如炭火的壮汉奋力撞开!他们手中紧握的铜剑剑刃仍在不断向下滴落温热血滴,如狂怒奔涌的血河支流!公子吕山身着简朴深衣出现在门口,面色却冷峻如同最坚硬的花岗岩。他手中紧握那柄沾染着猩红液体的长剑,大步流星踏入暖阁,目光如锥子般投向地板上那个仍在剧痛抽搐、口中不断冒出血沫的身影。剑尖带着呼啸风声,直指向胡公染满血污的面门!

“静立!”

公子山的声音如冰雪般森寒,“你懦弱贪生、倒行逆施、背弃先祖、割绝故地民心!更陷兄长蒙千古奇冤!”

冰冷的剑锋在他手中纹丝不动,紧贴着那濒死者剧烈颤抖的喉间肌肤,“你这窃国之贼!有何面目见齐国列祖列宗于九泉?!”

“我……”

胡公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撕裂含混的呛咳声,浓稠猩血大股涌出堵住所有话语。他努力转动眼珠,涣散瞳孔最终凝固在公子山握剑的手上,那柄剑……那轮廓,仿佛镐京那座巨大杀人鼎的狰狞倒影……他残存意识中闪过一张暴戾却也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面孔……最终所有光芒在其眼底彻底熄灭了。

薄姑宫苑的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刺眼猩红血浆泼洒在大殿柱础、阶前新铺的粗糙青砖、甚至在尚未融化干净的斑驳积雪上,形成大片狰狞诡异图案。当雪后初阳终于挣脱了浓厚铅云的禁锢,将苍白刺眼的光芒投向这片血腥狼藉的修罗场时,公子山屹立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中间,全身铁甲已被血浆浸染呈现出深沉的黑色结痂。他手中高举象征齐国社稷的黑底白色大旗,如同擎起一座沉重染血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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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君伏诛!暴政已亡!”

他的声音震彻血海尸山的薄姑王宫废墟,“随我——即刻——班师!复我营丘故都!”

那面沾满了无数齐国战士与胡公党羽粘稠血浆的旗帜在他手中猛然挥动,带起一片红黑相间的幻影,如同宣告新生的、悲壮而狂暴的号令。

当公子山亲自挥动的大旗出现在昔日营丘北方的地平线上时,这座寂静如巨大坟墓的死城仿佛被注入了岩浆般滚烫的活力!整座城瞬间沸腾!沉重的城门如沉睡已久钢铁巨兽从内部被猛地撬开!城中原本如同冬眠枯木般的营丘残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呐喊狂潮!人们如汹涌决堤的怒涛般挤满每一条萧瑟街道,争先恐后冲出城外旷野!男人、女人、老者、儿童……无数双手臂疯狂挥舞着能找到的一切简陋器物——锄头、木棍、碎裂瓦片、甚至是刚从废墟捡起的半块砖石。他们衣衫褴褛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干裂苍白的嘴唇里爆发出最原始狂野的悲泣与欢呼!泪水浑浊裹着泥尘,在每一个扭曲的面庞上冲刷出沟壑。

“归来了!公子山归来了!”

“营丘!终于回家了!”

“天命!复归我大齐!”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那些残留的厚重云层撕开!这声音汇聚成撼动山河的力量,仿佛要以无数血肉喉咙爆发的震颤,去强行弥合被胡公迁都之刃割裂的、齐人心中那道永远滴血的深刻伤痕。那些积郁了整整三年的愤怒、绝望、哀伤……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彻底决堤的出口,化作震天动地的泣血怒吼!齐人百年血肉滋养的土地,终于踏上了它迷失已久的主人!

队伍中央那辆被无数兵甲簇拥、由四匹高大雄健战马拉动的玄色车驾碾过城门前厚厚积雪留下的深色泥泞时,城头早已被一群手执简陋兵器夺回了控制权的营丘戍卒奋力擂起巨鼓!鼓声雄浑如雷,击碎了笼罩营丘城上空三年如一日的沉痛死亡阴霾!车驾碾过青石大街,车轮重新轧过一道道早已印入城骨肌理的、曾承载齐国无数辉煌与苦难的旧辙印记之上。大街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营丘男女老幼不顾军卒阻拦奋力向前拥挤,无数双臂膀试图穿透狭窄空间去触碰那个带领他们夺回家园的身影!狂喜涕泪纵横于每个人的脸上,如同河流奔腾!

公子山登临营丘旧宫久已荒废的断壁残垣之上。他俯视着脚下这片饱尝战火屠戮、政权更迭、最终复归姜姓血脉的热土,目光越过那些因巨大喜悦或撕心裂肺哀嚎而扭曲到极致的庶民面庞,落进记忆无法释怀的深渊之中——沸腾着恐怖油汤的巨鼎镬镬阴影笼罩着镐京王座…被驱离营丘时漫天飞雪中那无数双绝望回望的苍老泪眼…薄姑宫暖阁内四溅喷涌的浓血…无数记忆碎片在心底疯狂搅动,最终凝化成此刻沉重如山的意志——既然权力之路浸透了血泪与残暴,那我唯有以更坚硬的脊梁和更无情的手段来背负这染血的冠冕!哪怕此生行走于刀锋火海之上,亦要让营丘这片宗庙重地,再不被任何权势强权从它扎根的土壤中强行剥离!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夕照如同凝固的血块般染透了破旧宫殿残缺飞檐的轮廓。一队披着寒气的亲兵快速穿过尚未清理尽战场遗迹的前殿广场,在公子山身前数步处齐整跪倒,甲片撞击着冰冷的石面:

“启禀新君——逆贼胡公静立之血裔全族共四十七人,已然肃清逐出齐境!敢有擅回者——格杀勿论!”

“新君?”

公子山望着血痕犹在的宫苑废墟,声音在暮色里沉如滚雷,“从今日起——寡人便是新齐国法统所系的——新君!”

他缓缓扬起手掌,掌心虚对着那些匍匐于脚下、沉浸在巨大悲欢交错之中的、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芸芸众生。那张在最后血光夕照中勾勒出的脸庞上,刻满了属于君主应有的、混合着疲惫、冷酷与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复杂表情。命运最终以一种极端暴戾残酷的方式,完成了齐国权力中心从薄姑至营丘的轮回迁徙。权力的宝座下铺满了数不清的亲族骨殖,喷溅的猩红血液最终浸透了营丘每一寸宫墙残垣下的古老根脉。那面重新高高矗立在齐国公阙之顶的玄底白纹大旗,在渐次强劲起来的夜风中猛烈抖动着旗身哗哗作响。它如同浸透了血的裹尸布,亦像一片在无尽深渊中挣扎燃烧的巨大火焰——一个以沸鼎烹煮其君为开端,最终以血溅王庭、宫阙回迁为终结的残酷轮回,在史官笔端将永远凝固成沉重的两个字:复国。

然而天地无声,唯余凛冽北风,卷过这片刚刚被剧变洗刷过的苍凉土地,呜咽低鸣,仿佛奏响了一曲只有齐国大地才听得懂的、永无休止的、沉痛而苍凉的哀歌。权力轮回的锁链环环相扣,每一个扣环都沾染着无法洗脱的人血气味。它从不曾有永恒的起点,亦不知命定终结于何时何地——如风般席卷大地,留下身后茫茫无尽的废墟与血色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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