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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周天子的债台(第3页)

富贾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的,是白圭,经营着城内最大的盐粮商号,身躯肥胖,几乎撑破那身特意换上的绛紫色锦袍。他身后紧跟着范巨,控制了洛邑及周边半数铜铁器买卖的巨贾,深赭色的直裾深衣剪裁合体,只是眼神锐利如鹰,目光飞快地在侍者捧着的托盘上扫视,估量着每一张丝帛的价值。再后面还有十数人,无一不是洛邑城中最有头脸的商界巨擘。他们脸上堆着谨慎而谦卑的笑容,眼中却燃烧着赤裸裸的热切、贪婪和精密的算计。那一枚枚朱红的天子玺印,在这些积年巨富眼中,价值远超黄金!

负责清点与交割的,便是西周公姬咎。他面无表情,身姿站得笔直,但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的疲惫如同寒冰。他站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座高阶之下,亲自接过富户们捧上的铜箱或者递来的竹片符节,然后,近乎机械地,将那绘制精良、盖着天子印玺的丝帛“债券”

,一张一张地,郑重其事地交付到伸过来的、带着铜钱气息的、温热或冰凉的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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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翁献金五百镒,义助王师!得王券——”

侍者拉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带着一种病态的、空洞的庄严。

白圭躬身,脸上堆满谦卑的感恩,伸出胖乎乎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那轻飘飘却价值连城的丝帛。入手沉甸甸的,是天子的信用,更是一个翻盘数倍利润、甚至可能染指传世珍宝的幻梦!他的手,与另一张粗糙的手交接而过——那是范巨。范巨献上的,是两百副崭新的铜剑,以及可支取三千石粟米的仓廪符节。

“范君献兵甲粮秣,忠义可嘉!得王券——”

范巨接过丝帛,他的动作比白圭干脆得多,眼神锐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充满把握的弧度。他看到了更远——若周军败了,这券不值一文。但若真有万一……那券上承诺的秦宫珍宝,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在另一个层面上富可敌国!他悄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丝帛,那朱红的印纹像烙铁一样灼热。

一张张价值不菲的“天券”

,流入了商贾们的手心。每一次交接,每一次唱喏,都像一次缓慢而尖锐的放血仪式。大殿四周那高大肃穆的廊柱之间,侍立的几位宗室老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溢着不忍卒睹的悲哀,甚至有那么一两位,眼角悄然湿润,偷偷用袍袖拭去那滴为姬周八百年威仪而落的泪。那沉重而华丽的天子礼器——巨大的青铜方鼎,在庭院的角落沉默矗立,鼎身上饕餮的纹饰在流动的光影里,冷冷地凝视着眼前这荒诞而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

公元前256年,一场迟来的倒春寒凛冽如刀,席卷着伊阙河谷。苍天晦暗,浓重的铅灰色云团低垂如铁幕,沉沉地压向两壁陡峭的山峦。枯草蜷伏在嶙峋的岩石缝隙里,狂风呼啸着冲过峡谷,掀起漫天的黄尘,尖利的风啸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号,在空旷的山间反复冲撞回荡。

山道的拐角处,一杆高达三丈的巨纛猛地闯入视野。赤红色的帛面早已被风沙侵袭,不复鲜亮,上面用浓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古老、象征着至高权威的符号——“周”

!狂风吹打着沉重的旗面,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噗噗”

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旗下,一辆古老的驷马戎车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剧烈颠簸摇晃。车驾早已显出破败之相:朱红的围板漆色剥落,多处露出朽木的纹路;轮毂滚动间嘎吱作响,艰难地对抗着坑洼和碎石。套车的四匹老马毛发戗乱,口鼻喷吐着浓密的白气,步伐沉重而踉跄。车上端坐之人,正是西周公姬咎。他身着一套暗色重甲,这甲胄大约很久不曾被人完整地穿过,某些连接处的皮绳显得陌生而紧绷,让他微蹙的眉宇间透着难以舒展的不适。头盔下露出的鬓角,已有了斑斑霜雪之色。他一手死死把住车轼,身体因颠簸而左摇右晃,另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冰冷的青铜触感,此刻也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扩大的寒冰。

这支所谓的“王师”

,正拖拽着沉重的脚步,在谷底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前行。队列稀疏,松散如一条破败不堪的长蛇。战车稀稀拉拉,每一辆看起来都和姬咎所乘的一样陈旧,有的车轴甚至用粗绳和铁箍勉强加固过。拉车的马匹也大多精神萎靡。兵卒则更为混杂不堪:少数身着还算完整的陈旧皮甲或简陋缀甲,背着生锈的戈矛,勉强维持着基本的队列;更多的则仅仅裹着多层粗麻布袄用来御寒兼做一点可怜的防护,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或破旧的农具充作武器。脚步拖沓凌乱,沉重的喘息声被呼啸的风声搅碎。队伍中夹杂着数量庞大的、装载着粮草和辎重的牛车。那些牛车简陋得甚至不如商贾所用,拉车的牛瘦骨嶙峋,赶车的役夫面黄肌瘦,用尽全力鞭打着行动迟缓的牲畜,每一次挥鞭都耗尽他们的力气,嘶哑的吆喝声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微弱。整个队伍延绵出数里之长,在风中艰难蠕动,如同一头垂暮巨兽在泥泞中挣扎。

“公!”

一名骑士策马从前方扬起一路烟尘奔回,风尘仆仆冲到姬咎车前勒住马缰。年轻的面庞上刻满疲惫,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交织的焦虑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禀告:“前方……斥候来报!已探至谷口三十里外……未……未见到任何联军营寨烟火!唯见荒野空茫!”

姬咎握着车轼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股冰冷的气流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山谷里的风,刮骨生寒:“……楚军营地?可有踪迹?”

“斥候循山脊仔细了望……”

骑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不安,“伊阙各处谷口……唯有……我等的旗号,别无他物!前日所报楚军辎重痕迹,现已……已不知所踪!”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狂风更加凄厉地掠过山谷的声音。姬咎缓缓扭过头,目光投向峡谷两侧如同巨大屏风般的悬崖峭壁。在那峭壁投下的、如同巨大墓道阴影般的幽暗里,他恍惚看到了一张张带着嘲弄笑容的脸庞——魏王、韩王、齐王、赵王……还有那张春申君黄歇智计百出的面孔。每一个承诺,每一个使者带来的“誓师而来”

的消息,都如同这谷底飞旋的沙砾,此刻狠狠砸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被赧王视作重振周祚的宏图,那以空头印券借来的“王师”

,跋涉数百里,最终抵达的,竟是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沉默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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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灼热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用力压制下去,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那冰冷的剑格,也无法镇压心底那名为愤怒和绝望的猛兽,它正用利爪抓挠着腔壁,发出无声的嘶吼。

“继续……前行!直到伊阙谷口!”

姬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决绝的破碎感,像是在荒漠中固执寻找一口并不存在的水井。“遵令!全军提速,目标伊阙谷口!”

传令官沙哑的声音也很快被呼啸的风吞噬。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沉重碾压过坚硬的河床石砾。士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尘土和寒气中埋着头颅前行。

又一日在风沙肆虐和冻入骨髓的寒冷中煎熬地度过。残存的队伍如同被鞭笞的濒死蚂蚁,终于抵达了约定中六国联军应云集的伊阙谷口。空旷的山前平缓地带,狂风毫无遮拦地吹袭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目光所及,只有枯萎倒伏的荒草在风浪中疯狂起伏,如同绝望的波涛席卷整个山谷,发出沙沙的死亡之音。天边低垂的乌云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没有任何营寨的痕迹,没有车辙马匹踏过的新痕,没有散落半分的辎重车轭碎木,甚至连几日前斥候信誓旦旦发现的些许楚军遗留的柴灰痕迹,都已被几日来狂暴的风雨冲刷干净,不留半点线索——仿佛那些信誓旦旦、震动宫廷的“大军集结”

的消息,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集体幻觉!

姬咎的戎车孤零零地停在巨大的、死寂的旷野中心。他孤身伫立车上,久久地凝望着这片吞噬了所有希望的空旷。那杆象征着八百年周祚的“周”

字大纛在强风中剧烈舞动、挣扎,猎猎之声如同濒死的悲鸣,更像是对这无情现实的尖刻嘲讽。

风更大了,卷起细密的沙砾击打在姬咎冰冷的玄色重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刀刻。突然,一直纹丝不动如同雕像的西周公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一声悲吼。吼声嘶哑短促,如同受伤的老狼在寂寥的荒原上仰起的最后一声短嗥,瞬间被更大的风声撕碎、吞没。

他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直紧按在腰间佩剑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动作突兀而狼狈,像是在阻止更猛烈的东西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指缝间,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蜿蜒渗出,沿着他干瘪的手指缝隙慢慢流淌下来,有几滴溅落在冷硬的青铜胸甲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点点污迹。

“公!”

身旁几名亲卫官骇然失色,急欲上前搀扶。

“无……碍!”

姬咎猛地放下手,强行将口中的血腥吞了回去。他挺直了那副被重甲禁锢着的、已然枯槁的身躯,目光如冰冷的刀刃扫过身边惶惑的将领和远处麻木望来的兵卒,每一个字都如同牙齿咬碎了冰块般吐出,清晰、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传令!后军为前军,即刻……”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需要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来宣布这个命令,最终,那个屈辱的词还是从他嘴角冰渣般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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