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大善!”
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沙哑的声音在殿堂中荡出回响,“秦国暴逆,吞剥列国,寡人……代天牧民,岂容此獠猖獗!天既假楚王、春申君之口以明其意,寡人何敢踟蹰?!”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指向那风雪之后、函谷关的方向,仿佛真的看见了自己的旌旗在那巍峨的关城上飘扬。
“传寡人诏!”
那沉疴已久的声音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汇聚起一丝属于王者的回响,震得殿内几案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深宫一处偏殿内,灯火昏黄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的气息,也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焦虑。
西周公姬咎,坐在一张破损的几案后,眉宇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
字。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为清瘦疲惫。面前的丝帛上,墨迹淋漓,列着密密麻麻的名目:
“弓……五千张尚缺其四;劲弩……八百具,匠坊仅能拼凑三百具……”
“戈……短矛……此两样尚可应付,然破旧不堪,只恐临阵崩折……”
“车乘……完整者不足二十……”
“甲胄……铁片缺失无数,皮革腐朽……皮甲勉强可凑千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姬咎的声音低沉沙哑,随着他一项项报出缺额,殿内垂手侍立的两三位掌管府库和工造的老臣,脸色愈发惨白如死灰。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滞涩艰难。他们身后,巨大的阴影被烛火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些摇晃的影子如同无声的嘲弄。
“粮……”
姬咎的笔在竹简上剧烈一顿,墨点晕开一大片,他抬头,目光如寒冰,直刺向须发皆白、官居仓廪令的老臣子。“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汝言……能支撑几何?”
老仓廪令的身体猛地一颤,布满老人斑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前那记录着触目惊心数字的木牍,额角渗出冷汗:“……回……回禀公……府库所储,麦粟豆秣……悉数计出,仅……仅可支撑……八千兵卒……三月而已……”
说到最后几字,已是气若游丝。
“八千兵三月?”
姬咎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那卷着缺口的旧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盒跳起,泼洒出几点乌黑的墨迹。“汝欲使王上挥天子之旗,号聚天下诸侯于伊阙,只带八千老弱、半岁口粮,去为六国做个引路的笑话不成?!”
老仓廪令被这声呵斥惊得几乎瘫软下去,其余人也都噤若寒蝉,不敢与西周公那锋利如刀的目光对视。死寂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偏殿,只有烛火噼啪爆出微弱的油星,打破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
突然,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石阶上响起,伴随着压抑不住粗重喘息。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扉,几乎是扑进殿来,额头一块青紫,脸色却涨得通红,眼中是混乱的惊恐和一丝近乎扭曲的狂喜。
“公!公!王上……王上传旨!……”
他喘得说不清话。
“何事惊慌?”
姬咎心中不祥的预感陡然加剧,厉声喝问。
那内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殿内几位面无人色的大臣,终于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哭腔又含笑的奇怪腔调喊了出来:
“王上……要借粮!借饷!借金!向雒邑……向城里的富户们……借钱!借粮!借兵器!还要给他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写欠券呐!”
“什……么?”
姬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猛然窜上头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借券……”
那内侍眼神涣散,重复着这个如同毒咒的词语,“王上……王上有旨,命西周公……监制‘债券’,盖上天子玉玺……让那些富商们出钱出粮……允诺……”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被彻底惊呆后的麻木,“……允诺大军破秦之日,以秦宫库藏珍宝……加倍……偿还!”
“咣当!”
掌管工造的老臣身体一软,撞翻了身侧的铜灯架。青铜的灯盏砸在地上,滚了几滚,燃着的灯油泼溅出来,迅速烧焦了一小片陈旧的毡毯,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气味和呛人的浓烟。
殿内,唯余那油灯燃烧的嗤嗤声,以及那内侍急促粗喘的回响。西周公姬咎僵立在案几后,面如死灰。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几乎要折断。那些写在丝帛上的缺额清单,在烛火下刺眼地摊开着,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纸催命的判书,而这张判书,竟被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老者,以这种荒唐透顶、饮鸩止渴的方式签下了印章。
姬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劣墨和绝望的空气。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彻底认命:
“……遵王命。制券,盖印。”
洛邑城内,连日来如同沸水泼入了滚油。
王宫的朱红大门,数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地、却带着一种古怪的仓惶和被迫向一群特殊的“客人”
敞开。高大的门槛之内,不再是森严的禁地,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宽敞的庭院中,身着彩衣宫装的侍者捧着托盘,托举着朱漆大盘,盘中整齐叠放着一片片质地坚韧、绘有精美云纹边框的丝帛。每张丝帛之上,墨迹淋漓地书写着借贷的金额、粮秣数目或兵器类别,左下角赫然扣着一枚硕大通红的玉玺印痕,正是大周传承数百年的天子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