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王都的章华大殿深处,香炉中沉水香的薄烟一丝一缕,袅娜盘绕。周桓王姬林并未安坐于他那尊雕龙刻凤的玉座之上。他身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禹贡山川图》前。那地图用青金之色精细描绘了天下的疆域河流,色彩沉郁厚重。他略显清癯的身影在江山图卷前,显得几分萧索。
脚步声在空旷殿宇间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何事惊惶?”
桓王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象征着晋地的那片浓重青黛色之上。他背脊挺直,但那微微前倾的、仿佛要看清地图上每一处细节的姿态,泄露了这位垂垂老去的天子的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晋地,王畿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从来是王室难以消解的痈疽沉疴,每一次微小的变故都牵动着洛邑的神经。
宦者令几乎是半躬着身体碎步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余悸:“回陛下……晋……晋国……确凿消息,鄂侯……”
他艰难地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日前,薨于随邑。尸身……尚在……”
桓王那盯着地图的身影刹那间僵住了!
仅仅一瞬。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怒、痛惜、惊诧以及某种巨大失算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奔突。随即,一层深重如铁的霜寒覆盖了他的面庞,将那所有奔涌的浪潮瞬间冻结、封存。只有他负在身后、交叠相握的双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内心那掀天的惊涛骇浪。
宦者令将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章华殿。唯有沉水香冰冷的烟丝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桓王那凝固如石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象征天下疆域的山河图景,缓缓地、一步步走向那高踞九重之上的蟠龙宝座。那金丝楠木的御座在空旷大殿的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一尊蛰伏的巨兽。他每走一步,沉重的步履都落在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的玄色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宦者令的心头。
他终于落座。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坐垫传来。身体稍稍前倾,左肘支在膝盖上,用掌根缓缓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揉碎脑子里那翻腾不休的念头。
“召虢公。”
桓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从万年冰封的古井深处传来,失去了所有起伏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带着金属刮擦锐鸣的决断,“即刻来见寡人。”
“唯!”
宦者令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地。
桓王依旧保持着那个按着额角的姿势,目光垂落,焦点却不知投向何方虚空。鄂侯死了……就在被姬鲜追逐的途中……随邑……那个连地图上都难以标出的、微不足道的边陲小邑……晋国的正统血脉……就这么在泥泞和绝望里断了!
而姬鲜呢?那只用他周王室的金子喂大的、贪婪的狼崽!他以为他动作够快、翅膀硬了?以为一场谋杀就能埋葬一切,让洛邑无计可施,只能吞下他献上的、沾满血污的“新晋侯”
冠冕?天真的豺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照亮桓王心头的黑雾:姬鲜若成了真正的晋侯,以这人的野心和手段……他想起那小子献上的、如今正熔铸成酒杯放在自己私库里的金子……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带着王庭印记的贡金……他几乎能想象出姬鲜把玩着那熔铸金杯时狰狞的笑意。他曲沃封地本已富庶、紧扼北地咽喉,若再据有晋国全境,兼并翼城……这头养不熟的狼的利爪和獠牙,怕是要第一时间撕咬向的……是谁的喉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冷汗,第一次在桓王心头渗出。那双按着眉心的手,指节更加用力地发白、凸起。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晦暗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的杀意终于凝结成型,如同被反复锤打、锻打,最终淬火的青铜剑锋。
晋地深秋的原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饱蘸了金红与赭石的笔肆意涂抹过。高远如洗的天空下,层林尽染,一片片白杨和槭树的叶子如燃烧的琥珀。广袤的粮田如同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金毯,无数农人伏身其间奋力挥舞着镰刀,挥汗如雨,抢在凛冬降临之前将一年的希望与命脉收归谷仓。远远望去,人影在翻涌的金浪里晃动,渺小却坚韧。
一支由数百辆沉重辎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如同巨大的爬行动物,缓慢而沉重地行进在这片丰收的金色海洋边缘。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两道清晰如伤的印记。车上堆叠着如山般高的麻袋,粗硬的袋口缝隙里不断泄露出珍贵的、饱满的粟米颗粒,金黄诱人。这属于晋国的赋粮,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曲沃方向——那所谓的“新晋侯”
姬鲜的居城。
车队中央,一辆由四匹雄健黑马拉拽、装饰格外华贵的驷马战车上,坐着曲沃庄伯姬鲜最信任的粮官仓沮。他身形滚圆,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满足油亮的红光,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一张舒适铺垫的虎皮靠枕上,闭着眼睛,粗短的手指跟随车轮碾压路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车轼,嘴里还哼着曲沃民间流传的小调,透着一种劫掠后的满足与放肆。这趟差事轻松油厚,眼看着又有一批丰厚的进项。
突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原本平稳行驶的驷马战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厢像风浪中的船被狠狠抛起!
“怎么回事?!”
仓沮惊怒交加地睁开眼,肥胖的身体在颠簸中撞向车厢壁板。
车帘被猛地掀开,外面一名押粮甲士脸色煞白如霜,声音惊怖到变调:“大人!车……车轴……断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
仓沮扭过肥硕的脖子探出车窗看去——只见就在他这辆领队马车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一辆跟随的辎重车正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歪斜在路上!它右侧巨大的、原本厚实的实木车轮竟已完全碎裂,崩飞的车轮辐条和木屑散落一地!沉重的车身如同瘫痪的巨兽猛然倾斜,轰然砸进深深的车辙沟里,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它自身的车轴完全扭断!车上小山般的粮袋被剧烈倾泻的力量猛地甩飞而出!麻袋纷纷破裂,数不清的金色粟米如同决堤的金色瀑布一般疯狂地汹涌出来!刹那间,金灿灿的粮食淹没了道路,漫溢向两边金黄色的麦田!一粒粒饱满的、足以让无数人活命的粟米,像无主的流沙般被裹入同样金色的泥土里!
“混账!该死!”
仓沮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声嘶力竭地咆哮,“都瞎了吗?!怎么走的路?!快!给老子清理出来!”
他肥胖的手指指着那一片狼藉。
押粮的兵士和役夫们不敢怠慢,连忙跳下车,有人试图合力去扳正那辆倾覆的庞大辎重车,有人挥舞着工具想清理出一条通路,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冲向路两边被污染的金黄麦田,手脚并用地抢救那些泼洒在泥土中的“命根子”
。一时间道路上人仰马翻,队伍完全陷入了混乱停滞。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
仓沮余怒未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圆脸涨得猪肝一般。
就在这混乱堵塞、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方事故点的时候——
道路旁那片人高的、早已收割完只剩下干枯麦茬和零落低矮灌木丛的田地里,毫无征兆地暴起一片凶戾的杀声!
“嗖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