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带着雷霆般的杀意轰然而出。
芮良夫身体晃了晃,苍白的须发在灯火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了几下,最终未发一言。那张布满深刻沟壑的脸庞上,最后的光芒彻底黯灭下去。
大雨过后的镐京城郊外,田野依旧死寂。灰黑的泥浆裹着腐烂的草叶,在道路两侧流淌着。几株枯树兀自矗立,枝条光秃,如同朝天空刺去的干瘦骨指。空气中腐殖质的气息与绝望,凝成比雨水更浓重的幕布。
几辆破旧的柴车歪斜地陷在官道旁的泥沟里,车轮的辐条扭曲断裂,仿佛被无形的巨兽蹂躏过。一个老汉呆滞地跪坐在一滩浑浊的水洼前,枯树皮一样的手无意识地扒拉着被车轮碾碎、又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竹篾。那是他赖以谋生的工具残骸。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得几乎挂不住身体的农夫,如同从泥里长出的半截朽木,呆呆看着这一切,眼睛空洞得如同两个干涸了百年的浅坑。
一丝柴烟混着草药的辛涩气息,微不可察地飘来,被风揉碎了。
“铛——铛——!”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猛地在这片死寂里炸开!声音粗粝,划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穿着黑衣赤着脚的男人吓得猛然停住——他刚从一条小路冒出头,肩上扛着一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潮气的杂树枝,正用干裂的嘴唇死死叼着一小包用树叶裹住的草药,快步想冲向远处一间濒临坍塌的茅草屋。
几个穿着簇新皂色官衣、手持粗大木棍的司市胥吏和一个手持铜锣的人,从官道另一头围了过来。他们脚下踩着皮靴,官靴深陷泥泞又被拔出,步步带着轻蔑和贪婪的劲头。为首的胥吏脸盘很大,眼睛却细小得如同两道深槽。
“站住!大胆刁民!”
敲锣的小吏尖着嗓子喊叫,声音刮着人的骨头,“官道两侧百步,山林树草皆为王有!私砍柴薪,视同窃国!按新颁‘专利令’,该当何罪?!”
扛柴的男人僵在那里,肩上的柴禾沉甸甸地压着他枯瘦的肩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胥吏,又看看几步开外的茅屋,木然的脸上掠过一丝仓惶,叼着的草药掉在了泥浆里。他猛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哭喊:“我……我娘!我娘病急!要柴……煎药……郎中说了!”
他指向那破败的草屋,“草根……就这几文钱……”
他试图辩解,嘴唇抖着,指着脚下那片散落的、裹着泥浆的药包碎叶。
“煎药?药?谁准你煎药?!私自用药,亦是专利!”
为首的大脸胥吏大步踏前,小眼睛在男人肩上的柴捆和地上那点污糟的草药间瞟了瞟,又看看草屋的方位,猛地啐了一口,“狗屁的煎药!这厮定有同党隐匿于此!还敢狡辩,抗命不尊!”
他脸上露出一种发现了财源般残忍的快意,手一挥,“先抓了这贼骨头!扒了他的衣,把柴火和那烂草根一并抄了!按令,他该罚钱!没钱?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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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如狼似虎的胥吏齐声应喝,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裹挟着风声朝男人砸下!
黑衣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濒死的野兽!他本能地想护住肩上的柴捆,那是他老娘最后的活路!一根木棍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歪。另一棍砸在他毫无防备的腿弯,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扑通栽倒在冰冷的烂泥里。肩上捆好的柴禾散落下来,砸在他痛苦翻滚的身体上。
几个胥吏毫不留情,棍棒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伴随着粗鄙的咒骂和狂笑。
“砸断这贼骨头的手脚!”
“穷鬼还想煎药?死了省粮!”
“扒光了!让他光屁股滚回去!药?留给阎王吃吧!”
棍棒与皮肉沉闷撞击的声音,骨头断裂的脆响,男人痛极却越发短促的嘶嚎和断断续续的哭骂声,混杂成一片。泥浆被他剧烈扭动的身体搅动着,飞溅到胥吏们崭新的皂色衣角上。那包可怜草药被一个胥吏一脚踩入地下泥泞深处,再无痕迹。
官道旁,那几辆破车边的老汉停止了扒拉,泥塑木雕般坐着。远处呆立的几个农夫,连眼珠都没再转动一下,只是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凝结,沉重,最终沉入不见底的墨色深渊。
黑衣男人被拖死狗一样倒拖着,剥得只剩下一条破烂的短裈,光脊梁沾满了腥臭的泥浆和暗褐色的凝血。一只脚怪异地朝外翻折着,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肤,在阴郁天光下白得瘆人。他被粗暴地掼在官道旁一堵半坍的土墙根下。
“死贼!这就是例子!”
敲锣的胥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男人脸上,朝远处围拢过来的几个影影绰绰却鸦雀无声的行人方向吼叫,“都给老子看好了!这就是抗王命、犯专利的下场!”
他再次抡起铜锣,“铛!铛!”
敲得震天响,仿佛这声音就能震慑住眼前这片死寂的大地和那些默然无言的麻木面孔。“按大王新令,敢有私砍王柴、私采王草、私煮王盐者——”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鞭一百,枷号示众三日,罚铜布,罚为罪隶!敢藏匿、不敢举告者……嘿嘿,视同窃盗!连坐同罪!”
他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被掼在墙根的男人蜷缩的身体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混合着污血和泥浆的嗥叫。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土墙上那歪歪扭扭画着的几个大字——那是前几日刚被刮下来的告示残迹,还隐约辨得是“监”
、“谤”
、“令”
的字样碎片。他像濒死的鱼最后弹动尾巴,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打挺,喉头咯咯作响,一股黑紫色的血沫带着内脏碎块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洒在那斑驳的墙面上。血水洇湿了“监”
、“谤”
的残痕,暗红一片。
最后那一下挺动耗尽了仅存的力气,男人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无声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墙上的残字。
胥吏们脸上的得意与恶毒僵硬了一瞬。敲锣的那一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那层嚣张的皮被撕开一点缝隙,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心底的寒战。为首的大脸胥吏强自镇静,朝地上那摊暗红啐了一口,声音却失去了先前的中气:“走!去东头林子看看!妈的……晦气!”
他挥挥手,脚步有些凌乱地带着那群同样色厉内荏的吏卒,踢踢踏踏踩开泥泞,沿着官道向东去了。
寒风料峭,吹过空旷的郊野,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那些僵立不动的农夫身上。土墙上,“监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