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良夫声音平和,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无法忽视的涟漪,“实因天下劳形,财货未能如百川归海般汇于王府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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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夷公垂着眼,嘴角那丝近乎凝固的笑意似乎动了一下。
芮良夫抬起手臂,衣袖宽展如鹤翼:“王制昭昭,‘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
他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久远经典的重量,“贡有常式,赋有定额,方如日月经天,不可改易。而利者,天地所生,百物滋荣之所成,乃使神人百工各得其所之资。山林川泽,金木鸟兽,原乃公器,散利于万民,生息之用而已。”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厉王,“王若效法先圣,修明德政,开山林之禁以通利,罢池鱼之收而丰民,与天下同其利,则百工熙攘,财货自足,国用何愁不足?先王成康之盛,皆赖此道。若反其道而行之,壅塞利路而使民困绝,此为……自削根本之道啊,大王。”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的尾音几乎消失在沉檀的气息里。
寂静。厉王脸上的怒焰在芮良夫从容不迫的陈述中一点点凝固,又一点点被另一种更深的探究与猜度覆盖。他深陷的眼窝里,仿佛积攒着万年冰川般幽暗的光,在摇曳的火光下明灭不定。芮良夫话语中关于“先圣成康之道”
的强调,尤其是“与天下同其利”
的规劝,如同一根细而韧的刺,不轻不重地触碰到了厉王内心某个隐秘角落——祖宗成法不可动摇的权威。他重重地坐回玉几后,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抓紧了那片冰凉沉默的龟甲。老者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自削根本”
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大殿中某些人的耳膜。角落里,有人身体极轻微地抖了一下。阴影交错,气氛绷得更紧。
荣夷公一直保持着谦卑的跪姿,头颅微垂,此刻却像得了无声的指令一般,几乎在厉王坐下的同时,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随即那单薄的身躯向前恭敬地挪动了一寸。膝行时衣料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比之前殿中任何声响都更刺耳地撕开了沉默。
他双手拱起,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痛心疾首的震颤:“大王!芮上卿仁德之言,字字千钧,为天下万民请命,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厉王的手指在龟甲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眼神闪烁,依旧未曾开口。
荣夷公的头颅深深埋下,额头几乎碰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却猛地拔高了一分,充满了沉痛和急迫:“然!大王明鉴!危局如山倾,刻不容缓!府库已见其底,大军饥饿难赴沙场,朝廷将无粟可赈饥荒!诸侯来朝,无物可享,王威何存?!更有甚者,东夷叛臣已闻中原饥馑,烽火已非燎原,而呈……倒灌之势!天下汹汹之口未饥,锋刃已近王城矣!”
他的话语像投石入水,每一句都激起无形的涟漪,“大禹治水岂效尧舜之疏?成汤代夏,岂守前朝之旧?”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炽热的光,仿佛要烧毁眼前的阻碍,直视王座,“当此危亡之时,唯非常之策,可救倾危!”
他猛地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臣请行‘专以利国’之制!非此,国将不国!”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下,震得大殿角落烛台上的火焰都猛地跳动了一下。
芮良夫花白的眉头瞬间绞紧,脸颊上松弛的肌肉因震惊和隐忍的怒气而微微抽动:“专以利国?荣公!此何言也?此乃绝民之生路!此乃——”
“寡人问策!”
厉王骤然发声!如同断崖裂冰!他猛地推开身前玉几上的龟甲,那块曾受神圣火焰炙烤的骨片翻滚着撞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寡人问的是如何填满府库!如何扑灭烽烟!如何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深陷的双眼爆发出狂躁而决然的光,死死盯住荣夷公那张骤然因王怒而凝滞、又迅速转为亢奋的脸,“卿所谓‘专以利国’之策,何在?!速速……讲来!”
芮良夫僵在原地,苍老的眼眸骤然失去了最后的色彩。召穆公坐在殿中靠左的位置,一直垂目默然,此刻他的身形挺直了几分,目光沉沉地投向玉几之后那片被怒火点燃的阴影,右手袖中紧攥的玉韘几乎要嵌入掌心。荣夷公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是胜利的狠戾。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亢奋和某种巨大的释放而微微发尖:“大王!非是老臣悖逆古训!正是为保成康圣德之基业,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他双手举起,五根干瘦的手指依次伸出,指节嶙峋如同枯枝,在惨淡的灯火下晃动着森然的阴影,仿佛要将无形的猎物一把攥入掌心——
“其一,”
枯枝般的第一根手指竖起,直插殿顶幽暗,“山林川泽之宝,铜为百工筋骨,盐乃生民血脉!自即刻起,凡铜锡之矿,煎盐之卤,皆为天家之物!民间敢私采私煮,如窃国王印,斩无赦!其所用之器,皆由工正监辖下之官工坊统一监造,器成烙印为记,私铸者死,其家产尽没!”
灯光照在他另一根伸出的手指上,更显阴森。“其二,”
声线如同被风干的硬皮,“凡民取山林薪柴、猎山野鸟兽、捕川泽鱼虾,皆需纳‘利’于司市!无官凭而取一束柴薪、一尾鲜鱼、一鸟一兽者,均视同盗窃王仓,罚铜布以充公用!屡犯者罚为城旦,刺字服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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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指头曲张,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敲打意味,点在虚空中。“其三,”
声音更缓更冷,“东西两市,朝歌、洛邑各城商贾汇聚之所,自今日起,凡交易,加征‘通利之钱’。百钱以下抽一成之税,逾百钱半入王库!敢隐匿交易、短数瞒报者,货物尽抄,主事者鞭刑一百,枷市示众!所有行商税吏,归司市统一监管,违令者同罪!”
厉王急促的呼吸声在荣夷公清晰数条时逐渐平缓,深陷的眼中混乱的怒火被一种奇特的、类似饿兽发现肉味的光代替。荣夷公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其四,”
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投向王座,“王室亲眷,列位卿公大夫,世享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宜尽忠节!王将于秋祀前,赐‘颂赋之鼎’于各家,礼数已至,君侯大夫若得感应,愿献金帛玉器于王,以度艰危,其心可嘉!贡赋簿册,将由宰夫执掌,详录于宗庙之前!此为忠君爱国之明证!”
殿中压抑更甚,角落里某位大夫猛地一阵呛咳,脸憋得通红。
荣夷公无视了那细微的杂音,枯枝般的第五根手指伸出,指端如同最尖利的铁器,缓缓指向殿内每一个人:“最后,”
他的声音陡然降至极寒,每个字都带着铁屑摩擦的嘶哑,“人心难测,尤惧妖言蛊惑,诽谤新政!故设‘监谤之令’!凡于市井、公室、邻里,口出怨望王政之言,私议王命者,无论贵贱,准人首告!告者赏铜布三朋!被举告者一经查明,斩首弃市,家财充公!敢有藏匿、不通告者,连坐同罪!”
他五指并拢,拳成鹰爪般猛地收回胸前,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几乎变成嘶吼:“专以利国,令行禁绝!三军之粮可足,烽燧狼烟可熄,府库充盈指日可待!王业可兴!国祚可绵!大王——”
灯花猛地一爆!
“彩!”
周厉王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只剩一片狼藉的玉几上!几案震颤,简牍跳起。他脸上狂怒的火焰早已熄灭,燃烧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混合着贪婪与决绝的灼热。那深陷的双眼射出精光,锐利如针,扫视着殿内每一张或惨白、或震惊、或深藏惧意的脸。“荣卿之策,尽入我心!句句皆为国本!句句皆是良药!”
他的喘息粗重而滚烫,目光越过芮良夫瞬间僵直的身躯,投向殿宇沉沉的阴影深处,“拟旨!即刻颁行!以此……专以利国之策,为我大周续命!谁再敢言不可,犹若沮格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