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承诺所带来的巨大诱惑——一个喘息,甚至足以挽回一切的时间!他将目光艰难地投向地图那粗劣的墨点,仿佛看见一支锋利无匹的长戟,正洞穿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准!”
姬囏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如裂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决绝,“以虢公长父为帅!升司马!调……调集京畿六师!寡人给你京师六师之精锐!”
虢公长父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巨大的荣誉感和一雪前耻的渴望压过了一切,他重重地伏地顿首:“王上英明!臣……肝脑涂地,必不负王命!”
命令即如雷石滚动。整个镐京再次被强行调动起来,如同濒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被盘剥得皮包骨头的工匠们被重新驱赶进工坊,日夜敲打着修补残缺的甲胄与辕裂轴朽的战车。被强行征召的农夫,握着手中被磨得极其锋利的青铜耒耜,眼神茫然地望着即将被塞入手中、更显陌生的长戟戈矛。瘦弱的挽马被披挂上粗糙而沉重、修补多次的皮甲。铜器作坊那特有的烟火气再次升腾,带着铁腥和焦糊味,笼罩在都城之上。整座镐京城,只剩下役夫沉重的号子和匠锤敲打朽烂青铜的单调回响,刺耳而又绝望地持续着。虢公长父亲自操练军阵的呼喝声偶尔穿透高墙,也仅如强弩之末,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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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支勉强拼凑起来的“精锐”
之师终于开出高耸的镐京东门时,姬囏登临城楼远眺。秋日的风已然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紧握着冰冷的青灰色箭垛,指节凸起苍白。旗帜依旧高扬,然而那行进中的队列却显出难言的滞涩与沉重。原本应排山倒海的西六师精兵,如今人马萧索,许多士兵面带菜色,步伐拖沓。勉强保持整齐的队伍里,时不时能瞥见几面残破的、打了重重补丁的旗帜,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挣扎翻卷。战车吱呀作响,车轴上陈旧的榫卯摩擦声清晰可闻,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解体。
队伍之中,有士卒一步三回头,望向高墙之内妻离子别的方向,眼神空洞。也有小吏在队伍边缘低声喝骂着走得过慢的征夫,那征夫麻木地拖着步子,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诅咒。更多的,是沉默,一种混合着绝望和迷茫、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姬囏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细微的颓败。他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位端立在最前方、立于兵车之上,身披崭新华美皮甲、手按腰间长剑的虢公长父背影上。那身影挺直,铠甲在稀薄的秋阳下短暂地闪过一道刺目的光泽,仿佛真成了一个虚幻的希望。姬囏的手指更深地嵌入城墙冰冷的石头缝隙里,几乎要嵌出血来。
“愿天佑……吾师……”
他对着空茫的西北方,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时间在等待中滴答滑落,每一刻都漫长如寒冬。每一次西北方向的疾风吹过,都让姬囏心头骤然一紧,仿佛那是犬戎骑兵踏地的闷响。终于,在初冬第一场寒霜覆盖了王宫深苑里枯草的早晨,一骑如同扑入火中的飞蛾,裹挟着浓烈的尘土与死亡的气息,以疯狂的速度撕破了最后一片虚假的宁静,冲到了紧闭的宫门之外。
那并不是姬囏等待中的凯旋战报。
驿卒从马上滚落下来,整个人已不成人形。他破败的衣甲被污泥和早已变为黑紫色的血块完全糊住,左肩上深深嵌入一支粗糙的骨质断簇,周围的布料已被渗出的脓血浸得发硬发臭。脸上布满了尘土干裂后龟裂的沟壑,只有裂开的口唇显示出一种非人的干渴。他趴在冰冷的、凝着白霜的宫门前青石板上,喉头咯咯作响,却只能发出极其破碎的音节,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瞳孔涣散,仿佛魂魄早已在那惨烈的归途中散尽。
随行的卫士忍着强烈的呕吐感解开他背后一个用破布紧紧缠绕、糊满了泥浆与可疑凝结物的硬物。剥开层层泥壳,露出里面染血的皮囊。解开皮囊的系绳,一股浓重的腥臭和火燎焦糊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皮囊里掉出两样物件,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声响,滚落在霜上。
首先是一截东西——那是一段被火燎灼得焦黑、皮肉翻卷扭曲、甚至能看到内部部分惨白骨茬的人类小腿!那肢体蜷曲着,表面的皮肤已被高温彻底炭化皱缩,呈现出恐怖如木炭的黑色,边缘处翻卷起焦黑如蛆虫状的碎皮。裸露的骨茬尖端,沾着早已凝固发黑的污血碎肉,在晨曦惨淡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非人的狰狞。在肢体烧焦处,还黏连着几片残破的熟皮甲碎片,边缘被烧熔卷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紧随其后落在霜地上的,是一只粗糙生铁打造的野人头盔,形状丑陋如恶鬼,上面沾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如同蛇蜕般的暗红色血痂。盔顶粗糙地缀着一绺还沾着皮屑的灰黑色人发,同样被燎掉了一部分,打着令人作呕的卷曲。
驿卒似乎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血肉模糊、指甲几乎脱落的右手,痉挛地指向那皮囊底部。奄父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欲,将颤抖的手伸进那冰凉的皮囊深处,触到了几枚圆形的、冰冷的硬物。他费力地抠出来——是三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青铜虎符。这些虎符本应分执于统帅与王所信任的副将手中,作为调兵的最终信物,此刻它们冰冷、沉重、沾染着粘稠的暗色污迹。
奄父猛地看向驿卒。那人已气若游丝,喉间的咯咯声微弱下去。奄父猛地意识到什么,不顾污秽一把抓住驿卒摇摇欲坠的残破衣甲领口,近乎凶狠地摇晃,声音嘶哑:“人呢?!大军何在?!”
奄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王符在此?!人呢?!大军何在?!”
驿卒被这剧烈的摇晃惊醒了一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回光返照般死死盯住奄父的脸,那干裂带血的嘴似乎用尽了人间最后一点力气,挤出几个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
“……大原……土湿……车陷……人……皆……薪……矣……”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口生气,他的头猛地一歪,那只死死抓住奄父前襟的手颓然松开,滑落在地上,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最后那刻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灰白色的霜气在他迅速失去最后一丝生气的脸庞上蔓延开来,连同那烧焦的残肢、丑陋的戎盔、和冰冷污秽的虎符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的静默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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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皮囊被宫侍用几近颤抖的手捧到了南宫偏殿门口,那股混合着烧焦人肉、血腥、铁锈和污垢的恶臭已经如同实质的黑色幽灵,无视一切阻隔,幽幽地钻入殿内,弥漫于沉滞的空气。姬囏正僵坐在那张朱漆大案之后,目光涣散地落在面前早已冰凉的酒盏上,身体深处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缓慢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隐痛。寒意,并非仅从地砖上升腾,更像是从骨髓深处一寸寸蔓延冻结上来。
侍卫首领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惊惧,在门槛外响起,字字锥心:“……陇坂道中……见百余……车骸……焚毁狼藉……人骨……散于道旁溪涧……无……无整尸……”
“……陇水……数段水赤……漂尸……叠……”
“……犬戎游骑已……出散关……至沂邑……掠……掠民……为……为奴……烧……为粮……”
每一个字落进耳中,都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他的灵魂上。姬囏纹丝不动,连眼珠都仿佛凝固了。偌大的殿堂此刻空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寝,只有那皮囊里散发出、如同腐烂肉块被投入烈火焚烧后产生的焦糊恶臭,愈发浓烈地舔舐着他的口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握着的,是前几日曾把玩、冰凉的玉璜。玉璜光滑冰冷的弧线贴着他的掌心,如同凝固的血痕。
不知何时,天色已暗沉下来,西北天际,沉重的乌云翻滚着如同奔腾的墨浪,吞噬着最后一丝微光。冰冷的风如同无数只枯瘦的鬼手,无声地扒开了厚重的宫窗缝隙,尖啸着卷入殿内。瞬间,悬挂的丝幔如同垂死的魂幡般疯狂舞动,卷起案上散落的、承载着战事预算数字的陈旧简册,噼啪作响。铜灯盏中的油脂被这突如其来的妖风侵扰,火苗猛地低伏摇曳,将熄未熄,殿内骤然被浓重的、扭曲跳动的阴影布满,那阴影如同鬼爪,贪婪地扑向王座的方向。
姬囏猛地抬起头。在灯影狂乱摇动的那一刹那,借着忽明忽灭、行将熄灭的烛火余光,他看见丹墀下方那几片前几天才换上的、严丝合缝的青玉石板上,赫然有几处颜色异常深黯——正是当日发现中谏大夫尸体、被粗糙擦拭却未能彻底抹去血腥的地方!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深深刻入了冰冷石头的纹理之中,与整块石板的色泽格格不入,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
那暗红狰狞的印记,此刻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竟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姬囏的眼中不祥地扭曲、蠕动、放大……仿佛要吞噬他足下整个冰冷的丹陛,连同他,以及他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一同吞没!玉璜冰冷的触感骤然变得如同燃烧的烙铁,烫得他手指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几处深潜于石板纹理里的暗红。窗外的风声忽然拔高,撕裂了云层,暴雨的前锋如豆大的冰雹般猛烈抽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急骤可怖的哗啦声,如同万千鬼哭神嚎汇聚成一片混沌狂暴的声响海啸。殿内,那唯一的、正在剧烈垂死挣扎的灯盏,发出一声短促微弱的“噗”
响,最后一点火苗终于被彻底掐灭。浓稠窒息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南宫偏殿,只有窗外惨淡的天光在密集的雨帘后挣扎着,投下斑驳怪异、犹如鬼爪乱舞般的窗棂暗影。
在那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黑暗与暴风骤雨的狂乱撕扯声中,一个嘶哑、破碎、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千百次的声音,从姬囏剧烈起伏的胸腔深处艰难地、一字一字地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滴血的冰凌在坠落:
“周室……八……百……年……基业……”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停顿,是巨大的悲恸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最终,那声音带着一种空洞到极点的茫然,穿透深宫厚重的帷幕与殿外呼啸的风雨,飘荡在仿佛永恒的黑暗里:
“……何……以……至……此?”
最后一个尾音如同沉石坠入深井,缓缓消散于这片埋葬了荣耀与野心的黑暗中。然而,就在那无边的沉寂和风雨嘶鸣即将彻底吞没这声绝望疑问的瞬间——
“呜……”
一阵微弱到几乎被狂风暴雨彻底撕裂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啜泣声,竟极其突兀地在姬囏身后的那片冰冷黑暗中,极其清晰地渗透出来。
他的背脊瞬间变得僵硬如铁板,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缓缓地,极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如同朽木将折的涩响。他那因过度绝望而瞳孔失焦的双眼,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处——那道隔着君王御座、用以遮挡视线的厚重深紫色绣金帷幕。
那道曾经华贵沉重、象征着帝王威仪与神秘不可窥视的帷幕,此刻在无边黑暗与窗外惨淡流光的映衬下,仅仅只是几片巨大而滞重的影子。然而此刻,那片深紫色的庞大影壁正以一种极其怪异、难以理解的频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帷幕之后并非冰冷的墙壁,而是躲藏着一个正在饱受巨大痛苦而无法自持的濒死生物!
姬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翻涌起伏的深紫暗影之上。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织物,看到帷幕之后的情景。一道闪电恰如其分地撕裂了浓黑的天空,惨白刺眼的光芒瞬间透过缝隙灌满了整个殿堂,将那抖动的帷幕映得如同风中鬼魅!虽然只有一瞬,却也足以让他看见那帷幕下方边缘,一只保养得宜却已被岁月刻下纹路、属于贵妇的手,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凸起,呈现出一种凄厉的青白色!而那压抑不住的、令人肝肠寸断的抽噎声,正从那死死捂住的指缝中如同被绞碎的亡魂般,丝丝缕缕、不可遏制地泄露出来!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尽管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全然变调的声音,借着窗外炸响的雷霆间歇,终于挣脱了嘴唇和手掌的封堵,带着一种泣血般的、锋利如刀剖心的尖锐绝望,撞进了姬囏的耳膜里:
“呜……是……王……用错了人啊……”
是母亲的声音!是那个曾一手将他推上至尊之位、也曾经掌控朝局的母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针,带着千钧的绝望重量,深深钉入他早已如死灰般的残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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