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命你,倾尽内府之藏——金、玉、帛、贝、黍、粱!召聚四方良工巧匠,建百丈祈年之台!选最雄壮之牺牲,最洁净之粢盛!备天子九鼎八簋之数!要快!七日,寡人只给你七日!”
姬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力量,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孤要向上帝和先祖,证明我大周仍有至诚之心!天命未弃!”
“王……王上!”
宰夫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万状,“去岁……去岁收成不济,四方……四方贡献不足……库中……库中已是……”
他看着姬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后面的话尽数冻结在了喉咙深处。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只有熊熊燃烧的毁灭之火。
七日!宰夫辰感觉天旋地转。那需要动用的财富,足以榨干摇摇欲坠的国库最后一滴精血!
姬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奄父:“命宗伯府,即刻筹备大傩之礼!击黄钟!鸣雷鼓!诛邪逐疫,禳尽四方不祥!”
他猛地挥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决绝的轨迹:“去办!即刻!”
命令像巨石滚落山崖,无可阻挡,撞碎了所有试图踌躇的阻挡。宗伯府彻夜通明的灯火,工官催逼匠人的厉声呼喝,内府仓廪沉重的大门开开合合声,车马驱驰于街巷的辘辘声,以及混杂其中隐隐传来的、因贡赋盘剥陡然加重而爆发的平民压抑哭嚎……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如巨大的漩涡,将整个镐京拖向混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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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一场耗尽国力的盛大仪式开始了。高台之上,姬囏身着最为华丽、也最为沉重的冠冕,在司祝高亢肃穆的唱赞下,亲执三牲之首,对着苍天与先祖的方向,行那大拜之礼。脚下崭新的祈年高台尚未染上风霜,矗立在王城东南,周身覆盖着未经时间打磨的原木气味与新鲜泥土的腥气,在秋日惨淡的日光下显出庞大而虚弱的苍白轮廓。牺牲的血流淌在洁净的石板上,瞬间凝固成暗褐色斑块;焚烧的白茅清香被强劲的山风一吹,裹挟着兽脂燃烧的浓重焦糊气,弥漫于高台上下,呛得近处负责执礼的卿士们难以自抑地低咳起来。
姬囏屏息凝神,汗水沿着额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渗入冕服丝滑的纹理。他无比虔诚地俯身,额头在冰冷的玉璋上留下印痕。他等待着,祈祷着,那足以焚毁不祥、荡涤晦气的霹雳天火能自苍穹降临。风更大了,台上悬挂的各色象征祥瑞的青赤幡旗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困兽。只有几片沉甸甸的乌云迟缓地掠过惨白的日轮,留下一道模糊的阴影,又缓缓移开,并未带来一滴雨水,更遑论他所渴望的、昭示天神回应的雷火。
仪式耗尽了国库,也耗尽了这座城最后一丝虚假的生机。
祭天祈禳的巨耗像一个无形的黑洞,日复一日地吞噬着镐京的生命之气。街道上,王宫巍峨的阴影投射下来,覆盖着昔日曾有的繁华,只留下一地寥落狼藉。饥馑的气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市井之间,被榨干最后一点口粮的平民,面黄肌瘦地蜷缩在街角残破的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高墙,远处祭台烧焦的木头气味还在风中游荡。仓廪告罄,王宫供给也已缩至苛刻的地步。
内府令宰夫辰额上沁着冷汗,硬着头皮跪伏于冰冷的丹墀下,双手奉上了一卷沉重的竹简,简册末端因过度磨损而变得毛糙,像被绝望啃噬过。
“启禀王上……”
宰夫辰的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去岁……赋税……赋税实物仅收仓五成有奇……至于贝币……为筹措大祭之金玉贡帛,府库所存铜贝十去八九……如今……如今……”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粮秣仅够王宫月余之用……将士之粟米……已然断供三日……”
“断供?!”
姬囏猛地从堆满简牍的朱漆大案后抬起头,案牍两侧青铜灯台的烛火被他带起的气流惊扰,剧烈地跳荡着,在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投下摇曳不安的阴影。他声音里带着无法置信的暴怒,震得丹墀下几片碎裂的青玉石板嗡嗡作响,“司农呢?!他前月信誓旦旦尚有月余储备!这才几天?!”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案上的一块圆形玉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凉的玉质传递着死寂的气息。
“王上息怒!”
新任司农仲山甫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筛糠般颤抖,“实在是……实在是……牧野、京畿附近各邑仓吏……”
他猛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呈报粮册有假!臣等……臣等无能,稽核未周……仓廪……大半皆空!”
“好!好一个‘稽核未周’!”
姬囏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比刀刮青铜更刺耳,“你们这些牧守王土的蠹虫!食万民膏血而不知餍足的豺狼!”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在狂怒中卷动空气,带得灯火再次疯狂摇曳,“传寡人令!彻查!自今岁初至今,凡牧野及京畿五十里内所有仓廪之吏,主官佐员、簿记、看管者,无论何人荐举,尽数拿下!所有赋税账册,给寡人一石一斗地追索清楚!凡侵吞一粒粟者——”
他眼中寒光暴射,如同冰窟深处的火焰,“夷三族!”
旨意挟着雷霆万钧的恐怖威势穿透宫墙。镐京城,瞬间被一股比饥饿更刺骨的寒意笼罩。司寇府的属吏们如同骤然苏醒的恶犬,持着冰冷的木枷铁索,凶悍地撞开了那些曾经壁垒森严的地方仓廪大门。镐京内,各级官吏仓惶奔走如蚁,告发、攀咬、推诿……昔日井然却也沉闷的官衙,瞬间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姬囏难得感到一丝异乎寻常的快意。他像一尊生锈的铜鼎被重新点燃,日夜守候在南宫偏殿,那冰冷的、不久前还堆满祭天账目的朱漆大案上,此刻叠满了司寇府快马递来、尚带着尘土气息的竹简奏报。他逼着自己凝神细看那些蝇头小字,亲自勾划着可能涉事者的名字,下达着雷霆般的处置。那冰凉的案面,仿佛也因他注入的权力而有了某种灼热的脉动。
“查!给寡人深挖下去!”
他的朱笔点着简册上一个名字——那是牧野附近一个大仓的簿记,“夷三族!即刻明典刑!以儆效尤!”
就在处置的诏命火漆刚刚封缄的次日清晨,一个寒意彻骨的秋晨。深宫甬道尽头,被霜气浸润得愈发湿冷的青石板路上,一滩黏稠、暗黑、触目惊心的血色闯入视野,像一幅用最残酷的颜料泼洒而成的图画。血迹边缘呈放射状凝固,深深渗入石板细微的缝隙里。几片被践踏得模糊不清的陶土硬壳——官履底部的残片,散落在血泊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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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抬到他眼前的尸首,赫然是新任的中谏大夫,一位因弹劾此次渎职蠹吏最力而被姬囏赏识擢升不久的年轻臣子。年轻的面孔惨白扭曲,脖颈处一个黑紫色的环状印记如同狰狞的巨蛇勒缚其上。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宫廊灰白的天顶,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一身谏官的青色官袍满是泥污、拉扯的破洞和斑斑点点的暗褐色的血渍,如同被野狗撕扯过一般。
一片薄薄的染血竹牍,就藏在他被残忍扭断的手指缝隙中。字迹模糊,但几个血字依旧如同针扎般刺眼:“……不可尽……彻查恐……将……乱……”
“乱?”
姬囏死死盯着那血淋淋的字,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谁敢乱?!给寡人查!查是谁胆敢在王宫之内……杀害谏官!查!”
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震殿宇。
这一次,司寇府的属吏们如泥牛入海。调查陷入了死寂般的凝滞。朝堂之上,那往日喧嚣、指责、推诿的场面,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沉默。所有大臣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笏板或前人的后脑勺,仿佛那黑沉沉的地砖里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深渊。无人言语,唯恐多吐露一个字,便会被那巨大的、无形的阴影吞噬。时间如同凝固的铜汁,沉重地流淌在这片死寂之上。只剩下尸首被发现那地方残留的血腥气,被寒风吹得若有若无地送入深宫大殿,渗入丝幔,渗入衣袍,悄然附着在每个人的肌肤之上,再也挥之不去。
寒意如同毒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头滋生缠绕,绞得姬囏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夜复一夜,他坐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深处,唯有那支曾用来勾决囚徒的朱砂笔,还残存着些许虚假的温度。窗外,北风叩击着窗棂,发出如同鬼魂呜咽的嘶响。
不能再等了。那来自北方的威胁从未真正退去。犬戎的游骑如同幽灵般时不时掠过边界,每一次都留下焚烧的农庄与曝尸荒野的百姓。镐京弥漫的绝望,需要一个出口,一种足以震慑内外的、强悍的证明。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召虢公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掩盖不住深处的焦虑与孤注一掷的决心。虢公长父,出身于与王室世代联姻、军功卓着的姬姓虢氏。姬囏反复权衡,目光数次扫过那份用金丝细绳捆扎、被内府秘密递来的虢公长父的资历简册。其上罗列着其先祖辅佐武王伐纣、成王东征的赫赫功勋,以及他自身年轻时就曾作为王室司马副手参与数场对淮夷小规模战斗的经历。尤其是那次在“彤之战”
古战场附近遭遇流寇时的应对表现,被资历册大书特书——“临危不乱,排阵有度,亲率车徒追奔逐北,斩首四十余级”
。
案前展开的犬戎地域图简异常粗糙模糊,但虢公长父粗糙有力的手指重重戳在其中一个被简略标注为“大原”
的墨点上。他浓眉之下的眼睛闪耀着一种坚毅而略显灼热的光芒,声音铿锵有力:“王上明鉴!‘大原’之地,水草丰美,犬戎盘踞已久。其虽来去如风,然其秋肥冬聚,此时正是聚部于原野、牛羊繁盛而行动不便之时!此乃天赐良机!臣只需精卒三千,战车百乘,以我大周堂堂之阵、雷霆之势出陇坂,必可一战荡其巢穴!取其牛马,戮其酋首,令其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三千精卒。百乘战车。这个数字在姬囏心头激烈地撕扯。他几乎能听到每一个铜贝被硬生生从空瘪的国库角落里抠出来、每一粒粟米被强行从饥民口中夺走时的痛苦呻吟。但他更看到了虢公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信心,以及那“十年不敢南下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