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甫垂首趋步上前,那件深色旧袍在幽暗中似一片沉静的落叶飘落于阶下御道正中。他郑重伏身,以额触地:“老臣明甫,恭聆圣谕。”
声音苍老平静,却如青铜坠地,清晰地划破了殿内粘稠的死寂。
那屏风前背立的玄色身影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披风上玄鸟的暗纹在幽暗中如同有了生命般,随着肩头的转动而微微流转。
“哗啦——”
几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飞溅的玉觯碎片上,发出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是王手中的玉杯?又被他倾倒了残酒?紧接着,那只紧握着杯身的、指骨分明却显然绷紧了所有力量的手猛地一扬!
“啪!哗啦啦——!”
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樽被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飞溅的碎玉如同星屑四散。
“天!是什么!天降此异于寡人!”
一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被强行挤入深渊般黑暗压迫感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沉寂!那声音竭力控制,却无法抑制字句之间摩擦出的暴怒火星和一丝深藏其下的、几不可闻的惊悸的颤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四壁间来回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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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甫依旧匍匐在地,头颅纹丝不动,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臣,老朽之目,尚需……明晨详察天象,再行禀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并未起身仰望那片被异色渲染的天穹。
一片死寂。如同绷紧的弓弦在断裂前最后无声的极致张力。
“寡人!现在就要知道!”
阶上那年轻而暴怒的声音猛地炸开,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淬火的铁水砸落,“占!现在占!刻不容缓!”
“遵命。”
明甫深深俯首。
他极其缓慢地、一丝不苟地起身,宽大的深衣下摆拂过光滑冰冷的金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那枯槁得只剩一层薄皮包裹着嶙峋骨节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磨得光滑温润的龟甲——商周遗存、世代承袭于太史署的龟甲神物。甲背上深邃古朴的先天裂纹仿佛蕴藏了星辰流转的所有秘密。他身后,年轻的史官伯阳双手托举着灼烧甲骨必需的器具,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殿中央,那巨大的紫檀屏风投下的阴影边缘,悄然升起一小簇跳动的火焰。一尊三足的青铜燎炉不知何时被内侍安置于此。炉腹内精心拣选的荆燧木块刚刚燃起,火焰初生,还带着青烟。
明甫缓步行至燎炉前。炉火腾升的光亮映亮了他半边苍老肃穆的脸颊,将那如古碑刻痕般深邃的皱纹勾勒得无比清晰,同时也将另外半边脸深深投入浓重的阴影中。他屈身,将那块巨大的龟甲极其郑重地平放于炉膛内特置的青铜架上。火焰舔舐着甲骨的边缘,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龟甲上那些古老的自然纹路忽明忽暗,如同某种在黑暗中复苏的活物在扭动。
“滋……滋……”
火焰燃烧木头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混合着极细微的龟甲受热膨胀的崩裂声。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各自血液奔流的沉闷轰鸣。
大殿里只剩下那簇新燃起的火,贪婪舔舐着龟甲发出单调可怖的细微爆裂声。殿内几盏微弱的灯烛光芒被燎炉跳动的火舌压得更加渺小无助,如同狂风中飘摇的萤火。
伯阳紧盯着龟甲边缘一点点变为焦黄、灰黑。那灼烧的焦味混合着燎炉内木材燃烧的松脂气息,带着一种怪异的沉闷与燥热,死死堵在人的喉头和心肺之间。他的眼睑在灼热的光和浓重的阴影刺激下开始酸涩刺痛,却又丝毫不敢稍离龟甲那在火舌舔舐下变得愈发诡异难测的背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残茶凉透的时间,也许漫长得足以令江河改道。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不是炉火的烟,而是从龟甲本身龟裂的中心深处幽幽冒出的一缕极细的烟气,蜿蜒扭曲地升腾起来!
明甫那双浑浊却洞穿世事的眼睛猛地一凛!他枯枝般的手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快如闪电般抓起案头铜盘内浸泡着的冰冷醋液,手腕沉稳得惊人,对着正在灼烧的龟甲中心那缕怪异的青烟源头,“噗——”
地一下泼洒过去!
“嗤——!!”
刺耳的灼烧熄灭声在大殿死寂中骤然响起!一股更加浓烈怪异的、混合了醋酸的酸腐气息和被强行压制的龟甲焦糊气息轰然爆开!随即,便是龟甲在冷热剧变下猛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咔”
崩裂声!一道道前所未有的、深黑如墨线般的新裂痕在古老的甲背上炸开、延伸、纠缠!像是无形的命运巨手瞬间撕裂了古老的秘密画卷!
“噗——”
伯阳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不祥的预兆,如同冰冷粘稠的黑油,顺着这些骤然裂开的诡谲纹路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甫那如青铜铸就的背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龟甲炸裂的力量无形中狠狠击打在了他衰老的躯体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有那双死死盯在龟甲裂纹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瞬间熄灭了。那是太史官世代坚守的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
燎炉吞吐的火光映照着无数道狰狞绽裂的、浓黑色的纹路。
“水覆鼎彝,王终亡于水!”
卦象如同刚从伤口涌出的血,蜿蜒爬行在黑色裂纹之间,触目惊心。
伯阳如遭重击,牙齿猛地咬进下唇,腥甜瞬间弥漫。他身体摇晃,几乎要瘫倒在地,强行撑住地面冰冷金砖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阶下几位匍匐着的重臣中,发出一两声无法控制的、急促如濒死倒抽冷气的细微惊喘!
“何……何……卦?”
王的声音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上空划开一道裂痕。那声音中汹涌的暴戾似乎被眼前凝固如血的景象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尖锐的……破败的脆响?像是被某种极其冰冷坚硬的东西卡住了咽喉。
明甫枯槁的身影终于缓缓转动过来。他没有立刻回答王的问题。
他只是面对那阶上屏风投下的巨大阴影、阴影中那僵立的玄色背影——面向那象征周天子的无形威权。
然后,这位执掌王史数十年、曾执笔刻下无数煌煌功绩的太史令,在王朝所有肱骨重臣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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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觐见礼节的恭谨跪拜,亦不是请罪的屈膝。是一种将整个躯体、乃至整个灵魂的重量都完全卸下、交付予面前那冰冷未知之物的……彻底的、放弃抵抗般的平伏于地。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以一种祭牲献飨般庄重而凛冽的姿态,沉重地碰触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沉默。绝对的、深渊般的沉默。只有燎炉中火焰烧灼龟甲残骸发出的最后几声微不足道的噼啪轻响。
那片巨大的、笼罩着王座的阴影似乎也因为这史无前例的臣伏姿态而微微摇曳起来。
“何!卦!”
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已然彻底变调!不再是暴怒的帝王威权,而是某种被彻底剥离了外衣、裸露在命运风暴核心处挣扎嘶鸣的铁器发出的、混合着最深处恐惧与歇斯底里的扭曲回响!
伏地的明甫,终于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却字字如青铜掷地的声调,清晰地将那可怕的卜辞念了出来:
“‘水覆鼎彝,王终亡于水。’天命所示,昭昭在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