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嗡——!”
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轰鸣,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狂暴巨兽苏醒了肺腑,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吼啸!脚下坚实的夯土地面在猝不及防间猛地向下一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仲予“啊!”
地一声短促惊呼,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人狠狠推了一把,重心瞬间丧失,脚步踉跄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扑跌出去!怀中的皮纸脱手飞出,像一张无力的枯叶被狂躁的气流卷向泥泞的角落。
他直冲着院子里那口还在间歇翻涌着污水的凶井栽去!浑浊的水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刺鼻的泥腥味塞满鼻腔!冰冷的死亡气息像无数只蛆虫瞬间攀上了他的四肢百骸!
“轰——!”
整个院子的地面又猛地向上狠狠地一顶!就在他身体即将翻过井沿、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的前一刹那,那股狂暴的向上力量将他猛地弹离了坠落的轨道!几乎是同时,原本狂涌喷射的井水如同被巨力瞬间扼住了喉咙,突兀地向下猛地一抽缩!水面剧烈动荡,形成一个短暂的、巨大的黑色漩涡!
那股向上的冲力让仲予避开了灭顶之灾,却也将他如同被掷出的石块般甩向井口旁冰冷坚硬的石垒。肩膀猛地撞在一截凸起、棱角尖锐的麻石上。
“喀嚓!”
剧痛瞬间炸开!
同时传来的是金属碎裂的声音——头上那顶象征着他采风官身份的、精工打造的青铜冠,被这剧烈的撞击瞬间撞脱了发髻,打着旋高高飞起,撞在另一块竖立的石头上,发出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厚重的青铜冠顶被撞瘪了一大块,镶嵌的玉石裂开迸散,细小的碎玉像冰雹一样溅落在肮脏的泥水里!
身体轰然倒地的冲力伴随着肩膀刺骨的剧痛让仲予眼前一黑,几乎窒息。耳边是地鸣连绵不断的低吼、人群疯狂的嘶喊和近在咫尺的井口深处传来那压抑而诡异的“咕噜噜”
水泡翻动声。死亡的潮水冰冷地拍打着意识的边缘。
那顶残破的青铜冠“哐当”
一声,坠落在离他脸侧不远的泥水中,浑浊的污水迅速漫过它碎裂的顶部和崩散的玉饰。肩胛骨如同被砸碎一般,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锐痛。他艰难地侧过头,只看到泥水中那张自己用来记录歌谣的皮纸,被浑浊的污水一点一点浸透,软塌塌地伏在污秽里。上面那些匆忙记下的零散句子——关于仓廪硕鼠,关于征夫离恨——模糊了,扭曲了,如同正在被大地翻涌的浊流强行抹去。
王朝的声音……正在消解。
一阵更为剧烈的颠簸再次袭来!像是大地愤怒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躯体。仲予身下冰冷的泥浆被震得荡起涟漪。他努力睁开刺痛的眼睛,试图在昏蒙中捕捉方向,视野却被一股浓烈的金属腥味所扭曲、扰乱——那种铁器灼烧后的气味,血腥味……还有另一种无法描述的、仿佛某种庞大活物被硬生生撕开皮肉所散发出的浓烈腥膻气!它们混合着刺鼻的泥腥水草腐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鬼爪扼住了他的喉咙。
这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和刺骨的剧痛,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抬眼向那气息涌来的源头——天空望去!
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不再是破晓时分的晦暗。此刻整个天幕都被一层无法言喻的、巨大而粘稠的五色光气所覆盖!赤红、青紫、靛蓝、惨白、浊黄……这数种浓烈到刺目的奇异光色如同沸腾的油彩般相互纠缠、滚动、碰撞、吞噬!没有源头,也看不到边界,它们霸道无比地侵占了目之所及的整个苍穹,如同一个沸腾扭曲的巨大熔炉盖,死死地罩住了镐京城和它目所能及的所有山河大地!天空原有的颜色——湛蓝、鱼肚白、或深邃的墨色——被彻底涂抹干净!
二十八宿何在?荧惑守心、紫薇垣、北斗柄……昔日司天监仰望星空定位四时、辨吉凶休咎所依仗的一切坐标,尽皆淹没于这诡异翻滚的五色混沌之中!那曾为王朝引路千年的星光,被这蛮横妖异的光气彻底吞噬了。
仲予的眼眸因极度的惊骇而扩张到极限,倒映着那片翻滚、蠕动着的巨幅彩色幕布。瞳孔深处,只剩下纯粹的、冻结血液般的恐惧。那光气流转之间,如同无数只巨大而冰冷的魔眼在墨黑的天空中骤然睁开!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一遍遍扫视着在它覆盖下渺小如蝼蚁的一切生灵!
他本能地望向北方的天际——那是象征至高皇权、天帝居所的紫微垣所在的方向!五色光气在那里翻滚碰撞得最为激烈!大片大片的赤红和惨青如同泼洒的浓稠血浆,一次次凶狠地试图吞噬中央那一点微弱而尊贵的紫金光芒。那微弱的紫金光每一次艰难地透出来,随即就被更加汹涌的赤与青、靛与浊黄狠狠扑灭、撕扯!每一次的光芒挣扎与消散,都像是一声声巨大而沉闷的、预示着某种古老而神圣之物行将崩溃的……无声巨响!重重砸在仲予的心口!
天,塌了。
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如死水的童子,原本呆滞如石塑的脸庞,也被这骤然降临的天地之变映亮了。他忽然朝着那片被五色光气狂乱肆虐吞噬的北天,极其缓慢地、歪斜地咧开了嘴。没有声音,没有笑意,只有嘴角那抹刻骨铭心的诡异弧度,和一个被光气映照得格外惨淡的口型无声地翕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王……”
一个极其轻微的音节,被呼啸的风声碾得稀碎。但那个口型,却像一枚带着倒刺的冰冷铁钉,狠狠扎进了仲予的眼球,沿着视神经直刺脑髓深处!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击而来,他眼前那片浓烈的五色光气瞬间开始疯狂旋转、扭曲,仿佛要把他最后一点意识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紫金光一起,彻底拽入永恒的、无尽的彩色混沌深渊!
“天命……何在?”
一个来自灵魂深处最底层的、破碎的问题,无声地在仲予脑海中炸开。
“妖氛!妖氛!天裂妖氛啊——!”
司天监那座用于观星占卜的土台上,嘶喊已经不成人声。负责记录的史官双手剧烈颤抖,刻刀几乎握不住。
“五色之气……逆冲……吞噬紫薇!”
一个白发苍苍的司天监老官瘫软在地,指着天空的手指抖如风中枯叶,“垣帝座……帝座黯淡……危矣!危矣!……”
他的哭嚎被一阵急促而沉重、带着金属撞地声的步伐淹没!
“明甫!明甫何在!”
内侍总管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濒死禽鸟,“王……王急召!”
明甫浑浊的老眼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土台中心那座浑天仪。那象征天体运转的精铜环圈正无法遏制地剧烈摆动、摩擦、撞击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哀鸣,仪器的中央球体——象征紫微帝座的位置——被一道偶然映照下来的惨青色光气扫过,留下污浊冰冷的光影。
“走。”
老人只吐出一个字,干涩、冰冷如铁。他已不必再看那天上肆虐的五色祸胎。王朝的象征,那浑天仪中央冰冷滚动的青铜天枢,其上的刻痕此刻被摇晃的光影照得模糊不清,如同昭示着命运的即将倾覆。他豁然转身,那件被汗水和风尘浸染得有些沉重的史官深衣下摆,在土台剧烈的颠簸中如垂死黑鸟的翅膀般扬起,紧紧跟在内侍总管身后,一步一步踏向土台边缘吱呀作响的木阶梯。
老史官的步履沉重而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深埋于历史肌理中的断骨残简上。身旁年轻的史官伯阳紧跟着他,嘴唇紧抿,脸色惨白如纸。
紫宸殿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两名侍卫奋力推开时,一股比之前殿宇深处更沉重的、压抑得令人几欲发狂的黑暗迎面扑来。
殿内极其空旷。高大的铜柱在四周黑暗中延伸,壁龛里的青铜灯盏大多熄灭,仅存的几盏也苟延残喘地跳动着微弱的橘黄火苗,光晕挣扎着投向深处那唯一的光源。那些微弱的光线落在跪伏于冰冷地面的几位重臣——太保、太师、司徒等的身影上,只在青铜甲衣和黼黻纹饰上反射出一些转瞬即逝的、鬼魅般的冰冷反光,却无法照亮他们此刻深埋的脸庞和衣袍上细微的尘土痕迹。
更深处,那高高踞于几级玉阶之上的王座,被一片刻意调暗了光线的巨大阴影所覆盖,如渊如狱。王座之前,一张巨大精美的漆案上,象征至高权力的九鼎并未列于此,案上唯有刚刚破碎的一只青玉酒觯,碎片四溅,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撒开,如同凝固的星辰碎屑。浓烈的醴酒芬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王座深处的阴沉暴戾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发酵。
巨大的紫檀雕花屏风前,一道斜长的阴影被仅存的几缕幽光投射在玉阶之上。那身影并未坐在王座里,而是披着一领华贵的玄色大氅,背对殿门,面向空寂幽深的殿壁站立着。玄衣上繁复的暗金玄鸟纹饰在幽暗中沉默蛰伏,随着那背影微微起伏的呼吸,偶尔渗出一点冷硬的金芒。
整个大殿只回荡着一个压抑而深重的呼吸声,如同殿宇深处某个沉睡的庞然大物正在不安地酝酿一场风暴。那并非刻意的威压,而是某种积蓄到极致的、即将失控的力量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裂痕。
内侍总管几乎是匍匐在地,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带着剧烈颤抖的语调禀报:“大王……太史令明甫,奉……奉召入殿觐见……”
话未说完,他的额头已死死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全身抖得像深秋即将凋零的最后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