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什么?怨毒什么?恐惧那更加汹涌滔天的烈火?怨毒那把终于要烧到他自身、避无可避的炽焰?
火盆中最后一点余烬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沉寂,只留下灰白的轻烟袅袅升起。库房外,厮杀声、金属碰撞声、临死的惨嚎声猛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如同滚水泼入冻结的冰面——周人的声音!无数双脚踏在层层玉石台阶上的震动,正由远及近!鹿台在摇撼!
帝辛僵硬地转身,那双浑浊的眼眸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台阶。
通向更高处的路,就在青铜大鼎另一侧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由整块巨大青玉开凿出的宽阔阶梯盘旋而上,深入鹿台更高处的、更加隐秘幽暗的空间——祭天台。那是真正的,他用以沟通昊天上苍和九幽鬼神的秘所,连大祭司未经召唤亦不敢擅入之地。
那盘旋的玉石台阶泛着冰冷潮湿的青幽光泽,仿佛一条通往深渊的蟒蛇之脊。帝辛的视线粘在上面,一步、一步地挪动脚步,玄羽宝衣上的玉片碰撞出轻微的碎响。他伸出被那冰冷玉片包裹、如同鬼爪般的手,扶上同样冰冷光滑的玉石扶手。
一步踏上去,青玉冰冷刺骨。足下的玉阶坚硬、湿润、布满凝结的水汽,带着地底深处沁出的寒意,如同通往阴间的阶梯。外面战声震天,兵刃相交的锐响、垂死的惨呼、石梁崩裂的巨响混杂在一起,一阵猛烈过一阵地撞击着整座摇摇欲坠的鹿台,如同无数厉鬼在这石穴般的建筑深处擂响着破灭的战鼓。墙壁和穹顶簌簌落下细小的尘埃。
帝辛却恍若未闻。他拖曳着那件象征着沟通天地鬼神的沉重衣袍,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每上一级,视野便开阔一分,库房深处鼎中跳跃的微光便矮下去一寸。上方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焚烧皮肉羽毛的恶臭,如同打开了地狱的炉门。冰冷的空气里,某种怪异而微弱的“噼啪”
声,像是油脂落在烈火上发出的轻微爆响,随着他的升高,越来越清晰刺耳。
台阶漫长如同没有尽头。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平台,几乎要将耗尽胸中最后一丝气息之时,浓重的血腥气与焦臭如同黏腻的浓雾,瞬间将他裹住。祭天高台中央的巨大青铜祭鼎映入眼帘。鼎下,熊熊烈火发出巨大的咆哮,赤焰冲腾数丈!火光舔舐着鼎腹狰狞的兽面纹,将整只巨鼎烧得通体红炽,热浪逼人!
帝辛的目光却凝固在鼎旁的一个角落。
一个人影。
俯身倒在那被烈焰映照得如血的玉石地面之上。火光的跳跃将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如同濒死的蝶。一袭繁复耀眼的凤鸟纹锦袍,那曾是御赐的最高服色,此刻已染满了干涸的黑紫色血斑,下摆焦黑。头上压着的沉重金冠镶嵌着巨大红石,竟奇迹般地没有歪斜,只是被压得低垂着,遮住了大半张面容。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向前伸展着,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手腕上一只熟悉的玉镯裂了几道深深的口子。
是妲己!帝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碎裂的玉镯上。那是他随手赏给她、并不十分贵重的那只杂玉镯!她最珍视,时时戴在腕上。记忆的碎片猛地割过脑海——
她曾因他酒后震怒摔碎了珍稀玉器,跪地收拾残片时被划伤了手掌。血滴在同样冰冷的地砖上。她抬头,那双带点下弯的眼尾隐有泪光,声音却倔强:“大王……器物易损……人才……贵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声音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回响在耳际!
这念头如冰水兜头浇下!帝辛枯槁的身体难以自控地狠狠痉挛了一下!沉重的玄羽宝衣上的玉片因这剧烈的动作碰撞出一片刺耳脆响!外面是周人的呐喊步步紧逼,利箭破空的尖啸声混杂在石柱崩裂声里由远及近!祭台的地面在震颤!滚烫的气流灼烧着他的皮肤,焦肉恶臭呛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高台如同被巨锤击中,猛烈地颤抖、倾斜!一块巨大的青玉石壁,连带上面原本色彩狰狞、描述着神降惩罚与战争胜利的壁画,在他身后轰然断裂坍塌!巨大的碎石裹挟着浓烟与尘埃,如同瀑布般砸落下来,重重撞击在下方的玉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碎裂声!烟尘和粉末组成的浊浪如同恶魔喷吐的气息,凶猛地扑面而来!
烟尘散开些许。断裂的石壁残骸后,露出了一个被暴力撕裂开的大口子!如同天神愤怒地撕开了殿堂华美狰狞的伪面!
风——冰冷的、裹挟着浓重铁锈血腥和烧焦气息的风——猛地从那个豁口灌了进来!卷起帝辛玄羽宝衣的下摆,如同无数黑色绝望的翅膀在扑打。也瞬间吹散了弥漫在祭天台上浓密的烟尘与灰烬,撕开了笼罩其上的最后一层帷幕。
一片异常耀眼的赤红,猛地撞入帝辛浑浊的眼瞳!
那不是祭坛鼎中燃烧的烈焰。
那是一整片汹涌翻腾的、跳跃燃烧的无边赤潮!就在鹿台下方,就在断裂高台豁口正对的视线尽头,一直蔓延到视野模糊的地平线!鹿台下层层叠叠的宫室、楼阁、曾经象征荣华的琼林玉苑……都在吞噬一切的火焰中被扭曲、熔化、化作滚滚翻腾冲天的浓密黑烟!
火光映照出鹿台下方影影绰绰、如同潮水般密密麻麻涌动的身影——是周军!无数黑压压的人影,如同疯狂搬运的蚁群,在烈火旁奔忙!无数根巨大的云梯架设在鹿台巍峨如绝壁、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的石壁上!
赤红的火焰贪婪舔舐着鹿台基石的石壁,发出噼啪咆哮,顺着泼洒其上的油脂向上蔓延吞噬!灼热的风卷起火舌中灰黑的残屑向上纷扬,一些残破的旗幡碎片裹挟其中,如同招魂的纸钱漫天飞舞!更近了,周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如同雷神降下的神罚轰鸣:“殷商当灭!天命在周!”
“诛暴纣!擒妲己!”
帝辛僵立在那豁开的断口边缘,烟尘呛入口鼻,那件缀满沟通天地鬼神之秘玉的宝衣在灼烈山风中狂乱飘飞。他浑浊的眼球像两颗镶嵌在干涸淤泥中的石子,被下方那人间地狱般的炼狱红光照亮。那里,火光所及之处,周军的刀锋在浓烟缝隙里闪烁着同样赤红冰冷的杀意,向上方,向他所立的这孤悬危崖之处,凝聚!
“……哈……哈……”
一阵怪异的气流开始在他干瘪的胸腔里来回冲撞,卡在咽喉深处,仿佛锈蚀千年的沉重机关在试图咬合转动。他佝偻的腰背在布满神玉的沉重冕服下微微抖动,那不是恐惧的筛糠,更像是一种行将喷发的、山岳崩摧前的最后震荡。
下面的人群中,最前列一人白袍在火光中猎猎舞动,遥遥向上看来,手中一杆雪亮的长戈高高扬起,如同擎起的一柄巨大的审判之刃!那戈尖直指高台!
“暴君帝辛!还不自裁,更待何时!周天子的怒火,要焚尽尔这无道残躯!”
那声音洪亮,穿透了山风的呼啸与火焰的怒吼,带着一种绝对的力量感,撞向孤高的悬崖之上!
帝辛咧开了嘴。
那一丝古怪的气流终于冲破了枯死的咽喉,先是如同漏风的竹篓发出“咝咝”
几声抽响,随即骤然放大!那笑声从胸腔深处猛地撞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不是暴怒的咆哮,不是不甘的嚎叫。那是一种极度干涩、极度嘶哑、在浓烟与火浪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又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尖锐!笑声在狂风烈焰中飘荡,如同无数只枯骨在疯狂叩击着朽坏的棺板!笑得他整个枯朽的身体都在剧烈地前倾、抖动,连带着那件沉重无比的玄羽玉衣都在剧烈颤抖,玉片撞击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孤看见什么了?”
“……那不是周军……不是……”
帝辛的声音穿透狂放的笑声,刺耳嘶哑,如金属刮擦,“……赤狄……三十四年秋……孤带三百骑……赤狄三百里……孤一人……立于阵前……周天子他爹……在营里……装神弄鬼……占卜……天象……”
他用手指了指下方那片狂舞的赤焰海洋,“……他们的火把……把那些……老林子……全点着了……烧红的……天……哈哈哈哈!”
下方士兵的阵列明显被这疯子般的狂笑惊动,向上仰视的面孔在火光阴影中充满惊愕。那白衣将领的长戈猛地顿住了高举的姿态。
笑声忽地一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帝辛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向上翻,仿佛在刺探自己布满蛛网的颅骨穹顶。玄羽宝衣上那些狰狞的鬼面玉片仿佛在他皮肤下烙下诡异的冷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通神的……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