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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鹿台灰(第2页)

帝辛的目光在那铜匜的酒面上停顿了一瞬。浑浊的酒液里隐约映出一点跳跃的火光,和他自己那张扭曲模糊、不成人形的残像。一丝浑浊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了下来,黏腻冰冷,浸湿了他胸前玄色的衣襟。酒气刺鼻而酸腐。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一般,猛烈地撕扯着他衰朽的身体。枯瘦的身体在剧烈震颤中将手里沉重的铜匜猛地泼向那敞口的铜鼎!浑浊的酒液劈头盖脸砸进冰冷的青铜腹腔,发出一片沉闷空旷的、如同吞咽般的“哗啦”

声。

“九鼎……”

帝辛呛咳着,用手背狠狠蹭去嘴角黏糊糊的酒涎,血丝混在其中,声音因咳喘而变得极其尖利刺耳,“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传夏……传殷……孤看……就是个……装酒的……大……酒樽……烧了它!烧热了……孤……好……烫酒……”

最后几个字像是毒蛇吐出的嘶声,充满了疯癫的寒意。

火盆里的烈焰似乎听懂了他的命令,狂躁地扭动着,将青铜厚壁也照得微微泛红。几个年轻内侍如受雷击,呆立片刻,随即爆发出本能催命的恐惧。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火盆边堆积的残余漆木托架、空置的锦帛盒盖、甚至角落里落满灰尘的厚重帷幕……一切能燃之物,统统被他们发狂般地拖拽、堆塞、填进那巨大的青铜鼎腹之中!

火光在瞬间猛烈地爆燃!烈焰“轰”

地腾起,如同赤龙从地狱深渊喷涌而出,凶猛地舔舐着冰凉厚重的青铜内壁,发出阵阵焦糊的臭味和震耳的“噼啪”

爆鸣。巨大的阴影被这骤然爆发的光焰投在库房极高远的穹顶和四壁上,如同群魔在狂欢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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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在青铜鼎旁那骤然炸裂开的光与热中站得笔直,那件玄黑的王袍宽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下摆在灼热的气流和卷起的灰烬中烈烈翻飞。热浪扑上他枯朽冰冷的脸,如同无数滚烫的针,刺着他皮肉下的骨髓。他仰着头,凝望着那铜鼎上方升腾盘旋的浓密黑烟和狂舞的赤红焰舌,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在他僵硬的脸上凝结开来。

一个内侍突然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扑跪在满地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带着彻底崩溃的哭嚎:“大王……周……周军已在……鹿台……下……竖起了……云梯……白旗……竖了白旗……”

声音尖锐得如同瓷器被生生刮裂。

老宦浑身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绝望地看向帝辛。

铜鼎中的烈焰燃烧得更烈,如同无数咆哮的赤红妖灵。冲天而起的黑烟在库房的高处盘旋扭曲,浓烈的焦糊味刺得人咽喉发紧。热浪辐射开来,几乎能烤干人皮肤上最后一滴水分。

帝辛猛地收回凝望烈焰的目光。在那怪诞笑容未散的凝固中,他缓缓扫过眼前战栗的众人,浑浊的眼珠却陡然射出一道令人不寒而栗、如同淬火铁钩般的锐芒。

“慌什么?”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却蕴含着一种瘆人的穿透力,在火焰的咆哮和恐惧的喘息中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去……取……孤的……玄羽宝衣来。”

库房里骤然死寂。连火焰仿佛都矮了一瞬。

玄羽宝衣,并非寻常服饰。

只有一种时刻,唯有一种时刻。它通体玄黑,以九幽之地、不见天日的乌鸦颈下最亮的那簇黑羽精心织就,遍缀数百枚上古温玉磨制的玉片——龟甲形、玉戈形、玉璜形、玉琮形……每一枚皆刻古老符箓与神只面目。此乃大商国君代天行祭、沟通鬼神的至高冕服。此刻,它如同一个凝固在时间深处的符号,被帝辛那双枯槁却带着骇人魔力的手紧紧攥住。

那件沉甸甸的宝衣终于被几个面无人色的内侍哆嗦着展开,玄羽漆黑如最绝望的夜,古老的玉片碰撞着,发出轻微、冰冷、如骨骼摩擦般的碎响。

帝辛在烈焰升腾、浓烟呛人、火光跳跃如妖魔的库房中,伸开双臂。枯槁的身形在那象征神权的沉重衣袍下显得更加瘦削,仿佛随时会被压垮。没有人敢抬眼直视那覆满神鬼玉片、包裹着一具枯骨的诡异形象。

老宦佝偻着腰,抖得几乎站不稳,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件沉重的青铜兽面神冠戴在了帝辛散落的花白发上。冰冷尖锐的冠饰挤压着他额骨皮肤,仿佛要将某个早已存在的印记更深地烙印进灵魂。

“都……出去。”

帝辛的声音从那鬼面冠冕下传来,低沉模糊,如同一道来自深埋地底腐朽棺木的命令,“守在外面……待孤……祭天完毕……自有……神降雷火……灭杀……叛军……”

老宦第一个瘫软下去,头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如蒙大赦又或坠入更深绝望的内侍们,连滚爬都不敢,几乎是贴着冰凉的地面,倒退着匍匐而去,消失在门外那片动荡的黑暗里。

巨大的青铜鼎中的火依旧在燃烧,木料发出噼啪的哀鸣,火光将帝辛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变形,如同一个即将扑击的、张牙舞爪的巨大魔魇。宝衣上的古玉在明灭不定的光焰下反射着幽冷的微芒。

帝辛缓缓抬起一只手。那覆满玉片、缠绕着沟通鬼神秘力的衣袖沉重得如同拖拽着整个殷商王朝的亡魂。指尖指向那只余零星火星在灰烬中苟延残喘的方形铜火盆。盆壁上的饕餮兽面在暗影里狰狞地咧嘴。

“加……柴……”

他命令道,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枝折断,“孤……冷。”

库房内已空无一人。只有火焰舔舐的响动。良久,鼎中的火势渐小了些,光焰摇曳,四周沉滞的浓烟似乎也变得稀薄了一点。帝辛依旧立在鼎旁,如同庙中一尊沉默的鬼神雕像。玄羽玉衣上的光泽在热浪中微弱地流转,如同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他拖着脚步,如同背负着整个王朝的尸骸那样沉重,走到那只残余着一点暗红余烬的方形铜火盆边。脚步蹒跚,带起一点浮尘。他伫立片刻,低下头,目光落在盆底那片灰白的余烬中。

一点微光猝不及防地跳入他浑浊的眼底。

那是一小块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残玉。玉质算不上顶好,通体是浑浊的土黄色,上面雕刻着的纹饰在焦黑中被烟尘模糊,隐约能看出一点蜷曲的兽足模样——分明是被他弃入火中的那些残次旧物之一。此刻,这玉在冷却的灰烬堆中微微突起,黯淡的玉色下,竟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冰晶内核般的温润。

一点冰冷透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如同最隐秘的毒液,猛地顺着脊骨窜上帝辛的颅顶!玄羽宝衣下覆盖着的、那枯朽的躯体,在这刹那仿佛被彻底抽去了赖以支撑的最后一点暖意,仅剩一层薄皮包裹着彻骨的寒冰。那点玉色的微光,像一柄烧红了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滔天权势、无尽珍宝层层包裹和堆砌起的、早已摇摇欲坠的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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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从他那被干涸血丝粘连的双唇间轻轻溢出。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绒絮,却又沉重得足以压塌整个鹿台。

那记忆中的脸孔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让此刻的他感到几乎窒息的真实——眼尾并无传说中狐媚的勾魂弧度,而是微微有些向下的线条,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肤色也并非玉石般的莹白无瑕,而是双颊透着常年奔波于内廷、处理繁杂事务而留下的浅淡的褐色斑点。她只是一个聪慧坚忍的宫女,仅此而已。什么九尾妖狐、淫惑君王、剖心辨忠……那都是谁编造的谎言?是谁需要这样的谎言来遮盖些什么?

帝辛布满裂瓷般细纹的手掌猛地按在冰冷的铜盆边缘,支撑着自己陡然摇晃的身体。沉重的玄羽宝衣发出簌簌声响。他闭上眼,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晃动着的,却是另外一副面目——

先王帝乙的脸庞!

那个夜晚……传位的那个深夜。寿宫深处烛火黯淡,药石弥漫着垂死的气味。父皇卧在厚厚的锦衾里,骨瘦嶙峋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中。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那不是欣慰,也不是期盼,更不是社稷之托的沉重。帝辛猛地睁开眼,瞳孔因这猝然的认知而剧烈收缩。那是什么?像豺狼对着新生的狼崽?像商人审视一头即将宰杀的祭牛?那深陷在枯槁眼眶里的眼神……是的,那是恐惧!混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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