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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西陲血祭(第3页)

那些俯身的、抬首的臣子们,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殿内刚刚被季历咆哮炸开的短暂喧嚣,瞬间熄灭!一种比先前血腥献俘时更加沉重、更加粘稠、如同墨汁般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那笼中蒸腾的血腥气、殿外卷入的尘土气、群臣因震惊恐惧而粗重无声的喘息……季历那灼灼燃烧、毫不避讳直刺高台王座的锋利目光,如同一把在万籁俱寂中、被匠人一点点缓慢摩擦打磨而亮起的绝世凶刃,其冷冽的锋芒彻底斩断了文丁所有可能的退路!逼到了悬崖绝壁!

文丁死死地盯住阶下那桀骜如鹰隼的身影。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高山仰止般的傲然,那份寸土不让、甚至敢踏前一步的蛮横强硬姿态,让文丁在电光石火的交锋间,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看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先王惊坐而起的事实:

季历心中,已然没有君王!他的忠诚早已被野心和无匹的力量碾碎!大商西伯?大商牧师?不!他在构建着属于周族自己的霸业蓝图!

父王武乙那焦黑、碎裂、如同朽木般被天雷劈中的可怖景象,猛地在他眼前疯狂闪回!焦糊的气味是如此真实!浓烟仿佛就在鼻腔中弥漫!上天!那至高无上、喜怒无常、视众生如草芥的昊天上帝!它既然能如此轻易、如此轻蔑地将一代雄主、堂堂大商之王如碾碎蝼蚁般劈成焦炭!那么,在这冷漠而暴烈的神只眼中,一个方伯诸侯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极其沉重、如铁石般冰冷坚硬、不容丝毫动摇的决心,终于从翻腾的熔岩深处,狠狠沉落于心湖最底处的冰冷渊薮!激起无边无际、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与足以毁灭一切的决绝!不能让周人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膨胀下去!绝对不能!趁着他羽翼尚未完全丰满,趁他带来的精锐甲士还在城门之外!趁他此时……就站在朝歌的王廷之上!在文丁可掌控的刀兵之下!此乃唯一之机!虽险,必行!

“罢了。”

文丁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带着久未入眠的嘶哑和一种心力极度透支后的疲惫干涩。那是一种强弩之末强行支撑的虚弱。

“周侯……”

语气故意拖长,带着一丝被说服、被感动的温软,甚至还有一点自责,“连日辛劳,不避艰险,为社稷奔波,寡人……深体卿意。”

目光不再锐利,反而显出几分理解和宽慰,“卿之忠勤,卿之心血,寡人自当……明察秋毫。今日卿立此不世之功,寡人岂能有负功臣?”

殿上众人皆是一愣。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爆的恐怖张力,如同被无形之手陡然抽去了底火,瞬间松弛下来。然而这松弛非但不能带来安心,反而滋生了一种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迷惑与茫然。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突然而至的温和,究竟是何用意?是要安抚?还是更大风暴前的诡异平静?

文丁撑住宽大玉几边缘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不可察。强行稳住气息,摆出最宽仁体恤的姿态:

“值此大捷之日,寡人岂能让英雄寒心?岂能不赐琼浆玉液,犒劳我社稷干城?”

文丁转向侍立一侧、早已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大司礼,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命令的口吻:

“取‘玄酒’来!为周侯贺!”

“玄酒!”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寒冰,砸在大司礼和众臣的心上。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了过来。连季历那刚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那坛被大司礼双手微颤、极其恭敬又战战兢兢捧上前的“玄酒”

,盛放在一个粗糙厚重的深褐色陶瓮中。瓮体没有任何纹饰,原始而古朴,瓮口被多层暗褐色的粗麻布紧密覆盖,用一种复杂如结绳记事般的手法缠绕得密不透风,上面涂抹着一层厚厚的黑漆进行密封。整体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肃穆与深藏不露的诡异。这是用最黢黑的、只在宗庙祭祀使用的秬鬯谷物,混和着百年龟甲磨成的粉末,汲取秘泉之水,在大祭司亲自主持下日夜看护、在祭天高坛中蒸酿而成!其味极苦极浊,色泽浓黑似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只为最盛大的祭祀——只为敬飨那缥缈难测、至高无上的皇天上帝!人间生者,若非代天而祭的大祭司,寻常沾染一滴,皆有性命之忧,视为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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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臣子的目光,瞬间被这祭天之物的出现牢牢吸住!从最初的困惑,迅速转变为惊疑、骇然!这绝不是庆功的美酒!这是……死亡与献祭的味道!带着祭祀时缭绕的异香!

侍从迅速抬上一张专用的黑漆小几,置于阶陛之前。文丁缓缓起身,离了玉座。亲自倾身,接过那沉重冰冷的陶瓮。粗粝的陶质摩擦着手掌。手指异常稳定地解开那复杂得如同符咒的绳结,揭开粗麻布。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谷物陈年霉变的腐朽甜腻与某种似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龟甲腥臊腐朽之气,在瓮口开启的瞬间猛烈喷涌散溢!瞬间弥漫在原本就被血腥笼罩的清冷空气里!这不是甘霖的芬芳,而是祭坛前焚化牺牲骨肉、被神灵垂首轻嗅的那种异香!

季历那双深陷眉骨之下、原本燃烧着怒火与野望的锐眼,此刻像被投入冰水般猛地一缩!死死钉在了文丁手中那只缓缓倾泻出深渊般漆黑粘稠液体的陶碗上!那碗中之物,仿佛漩涡核心!随即,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文丁的脸庞,最终停留在文丁端着这碗幽冥之物的右手之上!

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深海的万年玄冰!比铅云更压抑!死寂中,连风吹动旌旗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那无法形容的异香,如同活物般蔓延,钻入每一个毛孔。

“……寡人素知卿心…”

文丁端着碗的手异常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溅起。声音却异常粘滞,仿佛被那粘稠的黑酒黏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浊的质地。

“这第一碗……”

手臂缓缓抬起,沉重而缓慢,如同托着泰山。

“是昊天……所赐……”

并非递向前方等待季历来接。而是极其僵硬地停在半空!手臂甚至因这过于刻意的稳定而显得僵直。

文丁的目光越过黑如深渊的酒碗边沿,如同最寒冷、最不可抗拒的审判之剑,彻底凝固在季历那张已布满惊疑风暴、开始凝结冰霜的脸上!文丁的眼神深处,再无掩饰,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碗!不递!意不言而明——此酒非饮!此酒非赐!此酒非贺!

此为!奉天之命!赐你——季历!

季历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

那双曾在战场上无数次扫过尸山血海、如鹰隼般捕捉一切战机、凶戾无比的眸子里,先前的锋芒、困惑、错愕、愤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瞬间砸碎!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难以置信的惊疑不定与巨大灾难临头也无法理喻的诡谲迷雾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文丁端着那碗索命之酒的手!那只手上,那份刻意到极致的、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维系的、一丝一毫都不肯动摇的稳定!那种僵硬!那是君王亲自为臣下送上断头酒才会有的姿态!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牙关深陷,紧紧咬合,腮帮都微微鼓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中,无数混乱的情绪风起云涌,最终化为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彻骨的绝望与醒悟!一种无声的、比殿外最锋利的北风还要凛冽千倍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悄然钻出,狠狠刺入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毛孔,冻结每一寸流淌的血液!

季历的视线,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从文丁那托着死亡的手,缓缓上移,掠过陶碗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漆漆的漩涡口,最终,沉沉地落入了文丁的眼底。那双深邃瞳孔的最深处,文丁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如同最冰冷磨石的王。以及……那一瞬间炸开的、无法再掩饰的……杀意!

就在他目光与文丁意志激烈碰撞,确认了那最终结局的刹那!

“叮当——当啷——铛啷啷!”

刺耳尖锐、毫无预兆、如同地狱响器的金属剧烈撞击摩擦声,在丹墀台后、那象征着至高王权的“帝廷”

大殿深处轰然爆发!这绝非无意间武器失滑的噪音!而是至少十柄以上沉重的青铜长剑、铜斧被同时从鞘中全力抽拔而出时,剑锋与环首、斧刃与皮袋、或者彼此间摩擦磕碰所发出的短促、激烈、充满杀戮渴望的金铁嘶鸣!瞬间撕裂了丹墀广场上那片连呼吸都冻结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杀机喷薄而出!

季历那双刚刚沉浸于绝望冰海的瞳孔中,骤然爆开两道比太阳还炽烈的精芒!仿佛两道积蓄万古寒意的怒雷划过最黑暗的深渊!他那雄健如山岳、刚刚还硬挺如松的躯体,在千分之一息内发生了剧震!那不是后退,而是捕猎猛兽在弓弦绷至极限声响起的刹那,全身亿万肌肉纤维本能地瞬间收缩锁死!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即将断裂!右手,那只方才一直紧按剑柄的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本能地猛握住腰侧青铜短剑的缠麻剑柄!锵啷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响!剑身已然被抽离剑鞘整整一寸!森冷的寒光在幽暗殿宇背景衬托下,骤然一闪!那是属于战场杀神、千钧一发之际的本能反击!

然而,就仅仅是寒光乍现的瞬间!锋芒还未来得及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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