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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西陲血祭(第2页)

文丁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的季历。他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那种将强敌斩落马下、掌控强大力量后的自负神情,如同滚烫通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文丁脸上强自绷紧的、君王的平静假面。西陲诸戎——余吾、始呼、如今又添上这令人闻之色变的翳徒戎!这三族如同一张曾被大邑商历代先王亲手拉开、紧紧绷住的神力巨弓,横亘在西北大地上,震慑着西陲之外更加遥远、更加蛮荒的无尽游牧群落。正是这张“弓”

的存在,成为大邑商西陲最坚固的屏障和延伸的手臂!

可如今,这张由商王朝塑造、维系和倚重的“弓”

,却被眼前这个季历,用他周族的铁蹄,一寸寸、一尺尺,毫不可惜地踏平、碾碎、拆解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山川沟壑、毡帐草场!他每胜一次,看似为大邑商开疆拓土,实则周族的土地扩张数百里,人口、牲畜、甲胄兵器被其鲸吞!文丁便不得不强作欢颜,用更繁复隆重的祭典、更丰厚的玉石财帛、更高贵的爵位和名号去填塞周人那张日益贪婪、永不知餍足的血盆大口!

“牧师”

……这个权柄之沉重,回想起来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插在心上!当初,为了利用周族以夷制夷、弹压那些桀骜难驯的戎狄,为了西北疆域的暂时安宁,是文丁,亲手将这个代表着“专征伐,号令西土”

的“牧师”

权柄交到了季历手中!那时天真以为是用镣铐锁住了一头猛虎,用金玉砌成的牢笼困住他沸腾的野心!可谁曾想,这以为牢不可破的枷锁,这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樊笼,却被季历悍然转身,当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开疆利刃!他高举着大邑商赐予的“牧师”

权柄、打着大邑商征伐不臣的煌煌旗号,以惊人的效率,疯狂地侵吞、并合着那些……那些本该属于、或者至少名义上臣服于商王的土地和人口!

季历微微昂着头,目光穿过阶陛,再次迎向文丁的视线。那目光深处,哪里还有半点作为臣子的谦卑与惶恐?只有一种磨砺得如同青铜矛尖般的锐利,一种源自强大武力支撑、对自身力量深信不疑的蓬勃野望!他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向上撇了一下,极快,却又无比清晰!那是一个短促、隐秘、带着绝对上位者俯视猎物般不屑的弧度!一个睥睨天下、审视对手的傲慢与轻蔑!转瞬即逝,却如毒刺,狠狠扎进文丁的眼底!

就在这份僵持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与血腥压迫感几乎达到顶点时——

“好!好!季牧威武!”

下首右列,靠近季历献俘位置稍近的地方,一个略显激动、刻意拔高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一片几乎凝结的沉寂被狠狠撕破。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夸张的惊叹与膜拜:“克翳徒,斩三酋!此等伟绩,亘古未有!旷古绝伦!”

“神勇无双!真乃大商西陲擎天之柱石啊!”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小心翼翼、如同探路石子般的附和。随即,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动,沉寂的湖泊瞬间被点燃!赞美歌颂之声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沸水,再也无法抑制,迅速汹涌奔腾,连成一片喧嚣的洪流!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狂热!如同滚油泼入滚水,炸响沸腾!

那些阶下的臣子们——那些身着象征位阶的玄色深衣、腰缠彰示身份的青玉带环的臣工们——如同被无形之风吹拂着,在恐惧与盲从的漩涡中身不由己。竟接二连三地躬身垂首、拱手作揖,朝着阶下那位仍昂然挺立,仿佛在享受胜利朝贺的方伯——季历!——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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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恭敬拜伏的姿态!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丹墀广场都掀翻的狂热声浪!如同滔天海啸,带着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向着高台之上的文丁席卷而来,要将这至高王座都淹没、吞噬、摧毁!

季历立在阶下,身躯如磐石,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沉默而不可撼动的青铜战神巨像!他听着这山呼海啸般涌向自己的赞誉,脸上那份矜持的、如同坚冰般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凝固清晰了!那是胜利者坦然受之的姿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彻骨的挑衅!他甚至……他竟然……极其自然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那只并未按住剑柄的右手!小臂平伸,掌心向上,对着那些向他躬身行礼的群臣们,做出一个轻巧的、仿佛在示意众人平身、又仿佛在承接着某种无形力量的……抚慰?或者,托起?!

那个细微到极致、却又明确无误的动作!如同黑暗中淬炼出的淬毒匕首,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扎进了文丁的视网膜!炸开了文丁脑中最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他竟敢!在商王统治天下之中心的高台之下!在宗庙社稷注视之地!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名义上的方伯诸侯,摆出如此等同于承领百官朝贺、抚慰群臣的君王姿态?!此乃僭越!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僭越!挑战王权的开端!

一股腥甜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的景象瞬间漫起一层猩红的、摇动的薄雾!文丁的指节因极度压制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文丁强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那气体带着朝堂深处某种无法言说的、仿佛木质霉烂的腐朽气息,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咳出来的翻搅剧痛!

“周侯!”

文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却在凝聚了全部意志后,如同冬夜屋檐垂下的冰凌,清晰、冰冷、锋利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混乱的赞美浪潮,直直地掷向阶下那几乎在享受朝贺般的身影。

“尔克翳徒,为社稷剪除凶顽,功莫大焉!寡人深慰之!”

先扬其功,语气甚至刻意放缓,带着君王应有的、应有的——宽厚?随即,语气陡然一沉,一个“然”

字拖长的尾音,如同钢锉在磨石上缓慢拉过,发出刺耳的噪音。文丁冰冷的目光如同扫帚,扫过那些兀自躬身垂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风向陡转的臣子。

“……然!卿乃我大商亲封之西伯,加‘牧师’之号!其职专为‘安靖西陲’,‘诛讨不庭’,非是纵卿穷兵黩武,屠戮无度!”

字字清晰,句句如刀,割开那耀眼光环下的另一面。

“前岁克余吾戎,去岁平始呼戎,西陲早已显卿神威,宵小已慑服!何以今岁复又大军西出,越沣水,深入蛮荒险恶之绝域,陷我大商锐士于冰雪风沙、瘴疠虫蛇之境?!致使千里驰输,粮秣虚耗、府库为之空乏?!沿途征伐,波及甚广,商路断绝,商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此岂‘安靖西陲’之牧师所为?!此岂‘奉王命而讨不庭’之本意?!”

句句诘问!字字如刀!如同磨得锋利冰冷的短匕,带着穿透一切华丽表象的力量,直指那血淋淋献捷背后最阴暗、最无法回避的疮疤与代价!直指那日益膨胀、威胁王权的野心本质!

季历脸上那如同熔铸铜汁浇灌出的笑意,在第一个“然”

字出口时便骤然凝固!如同冻结的熔岩。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两道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针芒,带着无比强烈的错愕和迅速燃烧的怒火,骤然刺来!那份神情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显然,他绝无料到,会在如此辉煌的献捷时刻!在这群臣汹涌赞美、如同将他拱卫中央的狂潮之中!文丁,这位商王,会骤然翻转矛头,放弃一贯的绥靖安抚,撕破脸面,发出如此锋芒毕露、毫不留情的尖锐诘问!直指他的军事行动僭越、劳民伤财、目的不纯!

“大王——!”

雷霆般的暴吼骤然炸响!季历的声音不再是臣下对君王的恭敬称谓,而是被激怒的雄狮咆哮!他昂首挺胸,脖颈上一道虬结的青筋瞬间贲张鼓起,如同毒蛇盘踞!他以一种强硬到无以复加的姿态,顶回那柄无形的投枪!

“翳徒戎天性凶残暴虐,何曾真心宾服于我大商?!他们劫掠成性,不服王化!屡次寇边周地,杀我农夫,掳我妇孺,焚烧村庄,掠走辛苦积攒的粮种!其凶残暴戾,贪婪无度,远超始呼、余吾!臣受大王亲封‘牧师’之职!‘专征伐权’乃天命玄鸟所赐!王权彰显之威!翳徒如此豺狼之性,若不趁其尚未联结成势,一举拔除其根!待其坐大成燎原烈火,啸聚更多西戎野人,其害必将波及王畿!大邑商富庶膏腴之地亦当遭其荼毒!恐再难制服!到那时,今日所耗之粮秣、所损之甲士,其代价何止百倍千倍?!”

他竟踏前一步!那沉重的战靴踏在玉石阶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右手几乎下意识地狠狠按在了腰侧那柄杀人无数的青铜短剑剑柄之上!身上的玄甲在铅云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日光下,瞬间反耀出更加刺眼、更加慑人心魄的幽森冷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时准备扞卫自身力量的野性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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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率周族子弟、王畿锐士西出绝域,血染黄沙,九死一生,非为周人一己之利!乃是为大商西土边疆永固!为大王基业永续!为社稷宗庙万世安宁!”

他猛地环视一圈那些方才还在狂热赞颂他、此刻却噤若寒蝉、惶惶不知所措的群臣,眼神中充满了愤懑不平的悲壮与沉痛!“臣沥血边疆,只为王命!为社稷驱驰!忠忱之心昭昭若此!不曾想……今日竟得大王……如此疑虑?!如此……相待?!”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诉说的委屈、愤怒和一种被辜负了的沉痛!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冰冷的殿阶上。

所有话语,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充满了舍我其谁、力挽狂澜的霸气与不容置疑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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